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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学唱《松花江上》

    方文慧先生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几十张年轻的面孔,那目光中有温柔,有痛惜,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在琴凳上坐下,深吸一口气,将双手轻轻放在了黑白琴键上。

    “同学们,”

    她的声音响起,不同于往日的清亮圆润,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的磁性,“在正式上课前,我想先请大家听一首歌。

    这首歌,没有正式发表,没有广为传唱,甚至,它的曲谱还不算十分完善,它的词句,也未必符合音律的严苛。

    但,它来自一位背井离乡的东北流亡学生的血泪心声,是他在颠沛流离、思念故土、悲愤难抑的夜晚,含着热泪写下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

    “今日,是‘九一八’国难两周年后的第三天。

    让我们暂时放下书本上的音符,来听一听,这来自国土沦丧之地的、最真实、也最痛楚的声音。”

    话音落下,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按下了琴键。

    没有华丽的引子,没有复杂的和声。

    一段简单、沉郁、如泣如诉的旋律,从琴键上流淌出来。

    前奏很短,带着浓郁的北方民间曲调色彩,旋律线蜿蜒下行,仿佛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又像是呜咽的寒风,刮过荒芜的田野和冰封的江河。

    方先生开口唱了起来。

    她没有用她擅长的、经过训练的、圆润的美声唱法,而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胸腔共鸣的、嘶哑而深情的嗓音,唱出了第一句: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个学生的心上!

    那歌词,是那样朴实,朴实得就像是任何一个离乡背井的游子,在最深沉的乡愁中,对故乡最寻常、也最刻骨的回忆。

    森林,煤矿,大豆,高粱……这些东北大地上最寻常不过的物产,此刻在歌声中,却成了故乡血肉的一部分,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梦里才有的景象。

    林怀安的心猛地一紧。

    他想起了在北平街头见过的那些东北流亡学生,他们衣衫单薄,面容憔悴,在寒风中演讲、募捐,唱着悲愤的歌,眼中是化不开的哀愁与不屈的火焰。

    以前,他对他们的苦难是同情的,但那同情或许隔着一层。

    而此刻,这平实到极点的歌词,配上这哀婉到骨子里的旋律,瞬间将那份苦难,拉到了眼前,化作了可以触摸的、具体的痛楚。

    琴声继续,旋律变得更加哀伤、缠绵,仿佛一个人在无尽的寒夜中,对着远方,低声倾诉,泣不成声: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九一八”!

    这个日期,以歌词的形式,以如此直接、如此血泪的方式,被唱了出来!

    不再是报纸上冰冷的日期,不再是纪念仪式上沉重的符号,而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让人“脱离家乡”、“抛弃宝藏”的、充满罪恶和痛苦的时间节点!

    方先生唱到“九一八”三个字时,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哽咽,那不是一个歌唱家在表演,而是一个灵魂在控诉,在泣血!

    “流浪!流浪!

    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

    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这两个词,被重复着,旋律在几个简单的音符上盘旋、重复,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在旷野中漫无目的地徘徊,又像是一个绝望的灵魂在反复叩问苍天,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那旋律中的无助、悲凉、对前途的渺茫,几乎要溢出琴声,将整个教室淹没。

    林怀安感到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周围,已经隐隐传来女生压抑的啜泣声,不少男生也红了眼眶,死死咬住嘴唇。

    刘明伟更是早已泪流满面,肩膀微微耸动。

    马文冲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就连平日里最是严肃、最讲究理性的周世铭,此刻也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花板,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仿佛在极力吞咽着什么。

    琴声在这里,进入了一段短暂的、几乎凝滞的间奏,只有几个低音和弦在沉重地敲击,仿佛凝固的悲痛,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然后,方先生猛地抬起头,泪水已经滑过她清秀的脸颊,但她的眼神却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她的手指重重落下,琴声骤然变得激昂、悲愤,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如同受伤的猛兽发出震天的怒吼!

    歌声也随之变得高亢、铿锵,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呐喊: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

    才能欢聚在一堂?!”

    这不再是低回的倾诉,这是血泪的控诉,是撕心裂肺的呼唤!

    对爹娘的思念,对团圆的渴望,在此刻与国仇家恨融为一体,化为最直接、最惨痛的情感喷发!

    最后一段,旋律在悲愤的最高点反复回旋、攀升,充满了不屈的意志和近乎绝望的期盼: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

    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

    才能欢聚在一堂?!!”

    歌声在最后一个高昂的音符上戛然而止,方先生的手指重重按在琴键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和弦轰鸣,余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她伏在琴键上,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情绪已难以自持。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和那回荡在每个人胸腔里、震耳欲聋的悲歌余响。

    几乎所有学生,都泪流满面。

    几个情感脆弱的女生,已经伏在桌上,失声痛哭。

    男生们也大多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无边愤怒和强烈无助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冲撞,几乎要爆炸开来。

    过了许久,方文慧先生才缓缓直起身,用手帕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的眼睛红肿,但目光却异常明亮、坚定。

    她转过身,面向学生,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有些沙哑,却更加有力:

    “同学们,这首歌,叫《松花江上》。

    它的作者,是东北大学的一位流亡学生。

    我是在一次流亡学生的集会上听到的,当时,成百上千的东北同学,抱头痛哭,齐声高唱。

    我记下了谱子,稍作整理。

    我知道,它不完美,但它真实,它滚烫,它是从我们同胞被刺穿的心脏里流淌出来的血和泪!”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张泪痕未干的脸:

    “音乐是什么?

    音乐不仅是风花雪月,不仅是阳春白雪。

    音乐更是心声,是号角,是武器!

    ‘诗言志,歌永言。’

    当山河破碎,同胞流离,我们的歌,就应该是这样的歌!

    它不追求技巧的完美,只求情感的真挚!

    它要唤醒麻木,点燃热血,凝聚人心!”

    “我知道,学校有规定,课堂之上,不宜教授此类……过于激烈的歌曲。”

    方先生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讥诮,但很快被更深的悲愤取代,“但今天,我恳请大家,也恳请可能听到这节课的任何人,原谅我的‘违规’。

    因为,有些声音,我们不能装作听不见!

    有些苦难,我们不能假装不存在!

    有些呼喊,我们不能不回应!”

    她拿起那份手抄的歌谱,高高举起:“今天这节课,我们不学别的。

    我就教大家唱这首歌,《松花江上》!

    或许,我们不能立刻拿起枪,奔赴前线。

    或许,我们的声音微不足道。

    但至少,我们可以唱!

    把这首歌唱会,唱熟,唱到骨子里去!

    唱给你们的同学听,唱给你们的家人听,唱给每一个还有良知的中国人听!

    让这悲愤的歌声,像火种一样,传递出去!

    让人们记住,在遥远的松花江上,有我们的土地,有我们的同胞,有我们永远无法割舍的故乡!

    让人们记住,‘九一八’的耻辱,一日未雪,这歌声,就一日不该停止!”

    “现在,”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请大家,起立。”

    没有人犹豫,没有人说话。

    全班同学,无论男女,无论平日的性格是活泼还是沉静,是激进还是保守,此刻全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泪痕,但眼中,都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方先生再次坐到钢琴前,深吸一口气,弹响了前奏。

    那沉郁悲怆的旋律再次响起。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这一次,是全班同学,跟着琴声,用还有些生涩、哽咽,却无比真诚的声音,一起唱了起来。

    起初,声音参差不齐,时有跑调,还夹杂着抽泣。

    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笑话。

    一遍,两遍……歌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那悲伤的、愤怒的、渴望的旋律,在小小的音乐教室里汇聚、升腾,穿透门窗,在秋日的校园里回荡。

    “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歌声中,仿佛能看到无数流亡者憔悴的面容,蹒跚的脚步。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歌声中,是无尽的追问,是对未来的渺茫期盼,更是对现实最痛苦的控诉。

    “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在一堂?!”

    歌声在最高潮处反复咏叹,那是锥心刺骨的思念,是深入骨髓的家国之痛!

    林怀安用尽全力唱着,感觉胸腔在共振,喉咙在燃烧,泪水一次次模糊视线,又被他狠狠擦去。

    这不是在唱歌,这是在嘶喊,是在用整个灵魂,与千里之外的苦难共鸣,与亿万同胞的悲愤同频!

    那些历史的屈辱,那些现实的危机,那些关于救亡道路的迷茫与争论,此刻似乎都在这最原始、最直接的情感宣泄中,找到了一个暂时的、痛彻心扉的出口。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屈原的悲叹,穿越千年时空,在此刻的歌声中,得到了最强烈的回响。

    当最后一遍“哪年,哪月”的追问,在悲愤而无望的旋律中渐渐消散时,许多同学已经泣不成声。

    方先生也再次泪流满面。

    教室里,被一种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怆和激昂所笼罩。

    “同学们,”

    方先生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她依然努力说道,“记住今天,记住这首歌,记住这份痛。

    这痛,是我们的耻辱,也是我们的力量。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愿这忧患之痛,能让我们警醒,让我们奋发。

    下课。”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同学们再见”,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仿佛再多停留一刻,情绪就会再次失控。

    学生们沉默地留在教室里,久久没有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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