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北寒风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从额前取下骨简。
他五指一收,骨简在掌中化成碎屑。
此地不可留。
几名青鸾卫一死,那化神老怪很快就会感受到。
北寒风单手结印,《木影遁》与《太虚隐元诀》同时运转。
体表青金光一闪,气息从他身上全部消失。
袖袍里传出一阵窸窣声。
玄霜兽缩起身子,四只爪子勾住内衬,额间的灰白竖瞳半合,呼吸逐渐沉下,体温也随之降了下去。
“融。”
北寒风低喝一声。
脚下踏云履青光掠过,身形离地三寸,借着《木影遁》的功能,贴着林木向南方疾行。
灵界天地法则沉重,空间也比人界稳固。
若在人界,北寒风只需风火翅一振,身现便能掠出数十里。
可在灵界,每掠出十丈,就要耗去比在人界时的数倍真元。
断裂的经脉在真元的带动下,立刻传来针刺般的痛意。
痛,很痛。
北寒风只是眉心一皱,便强忍着疼痛,继续向前。
三万里。
只要逃出三万里,入了乱石荒原南端“黑石坊”的势力范围,他便能争到一线生机。
高空之上,锦袍老者踏虚而行,神识一寸寸扫过下方古林。
忽然,他虚而行的脚步停住。
老者猛地转过身,脸色变得阴沉,杀意从眼底爆出。
“好胆!”
一声如雷声般喝声响起。
老者面容扭曲,化神威压全爆出,周身数丈内的虚空顿时剧烈震荡。
“区区下界蝼蚁,竟敢反杀我青鸾卫!”
话语未落。
老者虚空一步迈出,身形直接融入虚空,化作一道青鸾长虹,直奔南方古林杀去。
古林深处。
北寒风已遁出千余里。
忽觉头顶天空一暗。
一道强悍的化神神识从上空落下,沿着林海一寸寸搜索。
“来了!”
北寒风瞳孔微缩,身形猛地一折,扎入下方一处布满紫色毒瘴的沼泽。
烂泥没顶,恶臭扑鼻。
他屏住呼吸,道佛双婴在丹田中结成不动明王印,将自身生机压到最低。
高空的神识扫过。
“轰——!”
方圆百丈内,数十棵数人合抱的黑木被被压爆,木屑四飞。
沼泽表面掀起数丈泥浪,毒瘴被罡风吹得一干二净。
几条藏在泥底的三阶毒蟒承受不住威压,身躯当场碎成血沫。
北寒风埋在泥底,胸口承受着沉重压力,一口血险些冲出。
他死死咬住舌尖,硬是把血吞了回去。
上方的神识来回扫了三遍,未发现异常,随即快速朝南方追去。
沼泽重新恢复平静。
数息之后,泥面冒出几个气泡。
“哗——”
北寒风破泥而出。
满身污泥,狼狈不堪。
他抹了把脸,翻手出三枚四阶极品疗伤丹,全部塞入口中,咬牙化开药力。
......
两日后。
乱石荒原。
狂风卷着拳头大小的赤红沙砾,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
这里的风有着一种不知的怪力,吹得人皮肤生疼。
北寒风在荒原上疾驰。
青云道袍多处碎裂,表面灵光全失。右肩到左肋横着一道伤口,伤口边缘冒着黑烟,血肉仍在腐烂。
这是半日前,被那化神老怪的神通余波擦中留下的。
“呼……呼……”
北寒风喘息粗重,脚步虚浮,几次险些栽倒。
丹田内,道佛双婴灵光黯淡,已经接近沉睡。
只有识海深处那缕执念,还在撑着他的身体。
“喵——!”
袖中,玄霜兽探出半个脑袋,灰白竖瞳盯向后方天际,发出焦急叫声。
北寒风没回头,只沙哑道:“知道了。”
后方天际,青云滚滚,雷光隐隐。
锦袍老者立于云端,面色阴沉。
他已经追了两日两夜。
一个重伤的下界修士,竟数次从他手下逃脱。
此子只有元婴后期的修为,隐匿手段却层出不穷。若不是那道伤口沾上了自己的化神法则,老者甚至无法锁定他的方向。
“下界余孽,你逃不掉的!”
老者厉喝,声音洞穿百里风沙传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一枚青鸾宝印。
“镇!”
宝印脱手,迎风涨至大数丈大小,如同一座青色大山,带着禁锢虚空的法则,朝远百余里外的北寒风砸去。
十里之内,空间被青色法则封住。
北寒风身形一僵,双足陷入赤色硬土。
避不开了。
“玄黄钟!”
北寒风仰头怒喝。
他不顾经脉继续崩裂,将体内仅剩的青金真元全部注入袖中的玄黄钟。
玄黄钟自他衣袖飞出,迎风化作十丈高。
钟面上的灵龟游弋,钟内传出一声沉闷鸣响,厚重钟力向四周扩散。
“铛——!”
青鸾宝印狠狠砸在玄黄钟上。
钟声传遍荒原。
肉眼可见的音波如狂风卷地,十里内巨石尽碎,沙尘飞扬。
玄黄钟发出一声悲鸣,钟身一荡,光华暗下,重新缩回数寸大小,飞进北寒风袖中。
“噗!”
北寒风喷出一口血箭,整个人被震飞出去。
也正是这一撞,将禁锢的空间硬是生生撞开了一道缝。
“缩地成寸印!”
北寒风人在半空,还未落地,双手已经结出法印。
他身形一晃,再出现时已在三百丈外,重重摔在红沙地上,又滚了两圈,伏地不起。
高空之上,老者盯着那只缩小飞回北寒风袖中的玄黄钟,贪意再也藏不住。
“竟是中品宝器!”
老者咬破指尖,在半空画出一道血符。
血符化成一头双翼展开十丈的血色青鸾,发出尖锐的啼鸣,双翅一振,转眼掠出百丈。
黑石坊,已在前方。
北寒风趴在赤沙地上,视线被血水染成一片模糊。
前方十余里外,一片黑色迷雾横亘在天地间。
迷雾边缘,矗立着一块高逾十丈、残破不堪的黑色石碑。
碑上刻着两个古字。
黑石。
三不管地带。
到了。
可背后的腥风,已经刺透衣袍,直逼脊背。
血色青鸾的速度太快,快得已来不及再施起遁术。
北寒风眼中闪过一道狠戾。
他眉心猛然裂开,三色竖瞳疯狂张开,一股寂灭万物的死气喷涌而出。
同时,他右手向上猛地一挥。
“青冥!”
”嗡——”
剑鸣声穿过荒原。
青冥剑化作一道三色流光,迎着那头十丈血鸾,逆斩而上。
《大梵太乙剑诀》——断业!
“螳臂当车!”老者冷笑。
“嗤——”
三色剑芒与血鸾相撞。
血鸾爪中带着化神借用的天地法则,三色剑芒刚与其接触,青冥剑便被震得倒飞回北寒风袖中。
但血鸾的扑击,也因这一剑顿了一瞬。
“喵呜——!”
玄霜兽自袖中窜出。
额间灰白竖瞳大亮,一道无形的虚空波纹射出,正击在血鸾的左眼。
血鸾发出一声吃痛的尖啸,身形再度一滞。
便是这一滞的空档。
北寒风抓住这个机会,将体内最后一道真元注入踏云履。
身形贴着地面射出。
十里。
五里。
一里。
“休想!”
锦袍老者见状,面色剧变。
他深知黑石坊的规矩,若真让这小子逃了进去,自己便再无出手的机会。
老者体内真元一振,快速拉近距离,化神初期的修为也不再保留,一掌隔空按下。
“青鸾擒天!”
一只凝如实质的青色巨爪,跨过空间出现在北寒风头顶。
巨爪落下,空间崩塌。
北寒风已无余力抵抗,他死死盯着前方不到百丈的黑石碑,随后猛地逼出一滴本命精血,落在脚下的踏云履上。
“砰!”
双足之下,虚空炸开。
北寒风身形在巨爪要落下时,一晃,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轰!”
青色巨爪狠狠拍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数百丈深的巨坑。
狂暴的冲击波如海啸般向四周扩散。
北寒风被余波扫中,后背血肉大片翻开,整个人借着冲力,越过界碑,摔进黑土中。
紧接着,他又滚出十余丈,在地面拖出一道血痕。
“小辈受死!”
锦袍老者已经杀红了眼。
青色巨爪跟着越过界碑,直取北寒风头颅。
就在巨爪越过界碑的一刻,前方黑色迷雾忽然开始翻滚。
一道乌光自迷雾深处射出,轻描淡写地击在青色巨爪上。
“砰!”
那蕴含化神初期的全力一击,如泥牛入海,瞬间溃散于无形。
锦袍老者的身形在界碑外百丈处快速停下。
他面色铁青,死死盯着那翻滚的黑雾,眼中满是忌惮。
“青鸾城的狗,也敢来黑石坊撒野?”
一道慵懒的年轻声音,自翻滚的迷雾中悠悠飘出。
声音不大,却震得锦袍老者体内气血翻腾。
老者压下胸口翻动的血气,拱手沉声道:“老夫乃青鸾城第七接引司执事,此子杀我青鸾卫,乃是青鸾城重犯。还请黑石坊道友行个方便。”
“方便?”雾中的年轻声音嗤笑一声,“进了黑石碑,便要守黑石坊的规矩。你要拿人,尽管跨过界碑来拿。我绝不动手。”
锦袍老者面皮剧烈抽搐。
黑石坊内鱼龙混杂,背后还有着数位炼虚期老怪物坐镇,彼此维持着坊市秩序。
若他真敢听了雾中那人的话,过了界,莫说是他,便是青鸾城主亲至,也未必能保证全身而退。
老者的目光越过界碑,阴毒地盯着地上的北寒风,半晌,牙关里挤出四个字:“算你命大。”
他转过身,袍袖一挥,声音在四周响起:“你最好死在这坊中。若敢踏出黑石半步,老夫必生擒你,抽魂炼魄,点天灯!”
话音落下,老者化作一道青虹,带着滚滚怒气破空而去。
界碑内。
北寒风趴在冰冷的黑土上,大口喘息。
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口血沫。
玄霜兽从一旁的地上爬起,凑到他脸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粉红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北寒风的面颊,温热的触感混着血腥,竟有几分暖意。
“死不了……”
北寒风声音细弱。
他颤抖着伸出左手,重新将袖中的青冥祭出,然后拄着剑,艰难地撑起身子。
抬头后,他抹去眼角血污。
眼前的黑色迷雾渐渐向两侧散开一线,露出了黑石坊的真容。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普通散修坊市。
而是一座由无数森白巨骨搭建而成的庞大城池。
城墙高耸,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残破法宝与风干的头颅。
城门口,没有守卫。
只有一个提着红纸灯笼的红衣女童。
女童脸色惨白,双颊涂着两团夸张的腮红,头上梳着羊角辫。
她正歪着头,用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白,直勾勾地盯着满身是血的北寒风。
灯笼里没有烛火,只有幽绿色鬼火在轻轻晃动。
清脆稚嫩的童声,从城门前传荡开来:
“客官,住店,还是买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