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人们跟冷宫里的妃嫔相处久了之后，就知道她们也不是坏人。
她们的各种疯癫模样，故意将自己弄得污糟不堪，都是源于自保。
但现在好多了，冷宫看管的人换了一批。
新换的人里头，大太监和管事嬷嬷不乐意来，就剩下小宫人们和一些低等的杂役宫人，还有几个守门的老嬷嬷。
再加上梅妃每个月初一十五来两次祈福，内务府多少还是要顾着点儿体面，对冷宫的苛待没有以前严重了。
冷宫里的女人们迎来了她们进入冷宫后，最舒心的时光。
只是没想到如今这舒心，竟然还能有提升。
“连热饭菜都有了！”
瓦罐是裹着厚厚的稻草罐衣送来的，虽然不如刚出锅的时候热乎，但舀出来一碗，岑太妃尝了，也忍不住叹道：“好多年了，头一回吃到烫嘴的饭菜。”
只是冷宫里的人还是担心会影响梅妃，说只吃这一回，下一回送来就不收了。
第二回再送来，果然，任由小宫人把陶罐送到门口，也没有人出来接一下。
小宫人们担心得紧，赶紧去给梅妃回话。
这下梅妃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能明白冷宫里的妃子的心思，就跟她当初不肯让常嬷嬷搭救她一样，都是源于关心。
就在事情僵持住了的时候，常嬷嬷从山庄回来了。
一听冷宫里这么个情况，常嬷嬷心里就更没有负担了。
先前还在思忖，她一个嬷嬷，使唤这些曾经是妃嫔的贵人干活卖力气，会不会太过僭越。
但现在知晓她们实则是一群好心肠的可怜人，宁可自己挨饿受冻，也不肯拖累梅妃之后，常嬷嬷就好办了。
过去的几个月里，常嬷嬷带了不少布料和针线回来。
大多都是不起眼的颜色，跟宫里发的样式差不多。
依旧在山庄的时候利用缝纫机，将尚服局要交的差事交了，常嬷嬷就自由了。
她这个等级的嬷嬷，寻常还有两个名义是徒弟，实际是丫鬟的小宫女伺候着。
常嬷嬷没让她们伺候，检查了一番功课，又教了些针法细节，让她们俩留在尚服局好好当差，自己就“回屋”了。
当然了，常嬷嬷只是回屋绕了一圈，就悄悄溜了出来。
找了一处僻静无人的枯井，闭上眼，心里默默想着去梅香苑。
再睁开眼，人就在枯井地道里了。
四周仍旧是昏暗的，土石之间看不出能够通行的道路。
但就跟常嬷嬷去山庄的通道一样，她走到哪一处，哪一处的前后几步范围就会变成能正常行走的通道。
常嬷嬷顺着通道行走，很快找到自己的一处藏物资的地点。
她拣了些针线布料，又拿布口袋装了一兜子的五香花生。
再次出现，就在梅香苑外不远的另一处枯井里了。
守侧门的依旧是吴嬷嬷。
吴嬷嬷瞧见常嬷嬷来，还有些意外：“你主子不是出去了？怎么你还来？”
常嬷嬷跟着梅妃来，吴嬷嬷能理解。
这梅妃没来，常嬷嬷还自己来，吴嬷嬷就不理解了。
常嬷嬷没说话，将五香花生递过去。
吴嬷嬷倒是也不客气，拿过来就打开抽绳口袋，摸出一把来。
拇指食指一捏，花生壳“咔嚓”就碎开了，可见是新鲜的好货。
不是老嬷嬷老太监们常干的，藏着许久一点儿都不酥脆的“搁货”。
吴嬷嬷将花生扔进嘴里，满意地嚼嚼嚼：“说吧，什么事儿？”
常嬷嬷也不瞒着吴嬷嬷。
吴嬷嬷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这么些年也不调去别的地方，就守在万人嫌的冷宫。
梅妃在的时候，冷宫里动静那么大，也没有一点儿风声是从吴嬷嬷这里走漏的。
便足以知道，吴嬷嬷与这冷宫，或是冷宫里的人，也有些说不清的事。
于是常嬷嬷就把最近梅妃送来饭菜，冷宫众人不收的事儿说了。
吴嬷嬷并不意外：“进了这冷宫，就不是正常人，做出什么事儿来都不出奇。”
好饭放在面前，不吃，不也很正常吗？
反正都是一群疯子。
常嬷嬷心中知道，吴嬷嬷这张嘴，看似什么都说，但实际什么都不会说的。
吴嬷嬷压根不提梅妃一个字，恰恰说明了，她知道冷宫里的人在意的是什么。
既是这样，常嬷嬷就放心了。
常嬷嬷将带来的包袱打开，露出里面的布料和针线来。
“吴嬷嬷，你觉得让冷宫里的……人，用闲暇时间做些针线活儿，换些吃食，可好？”
吴嬷嬷吃花生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好似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老常，你疯了吧？打主意打到梅香苑来了？”
吴嬷嬷盯着常嬷嬷看：“怎的？你们尚服局今年没进新人？还是活儿做不过来，要到梅香苑来找人？”
常嬷嬷半真半假地说：“人手有，但活儿也确实多，但更要紧的是，我跟贾嬷嬷……只能上一个。”
常嬷嬷和贾嬷嬷要“争”司衣位置的事儿，在尚服局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但吴嬷嬷在梅香苑当差，听到这话，竟然也不意外。
吴嬷嬷狐疑地看着常嬷嬷：“果真只是这样？”
“还有梅妃的意思。”常嬷嬷依旧只说一半。
吴嬷嬷也是聪明人，两句话头，就明白了。
她又继续剥花生了，叹了一句：“我守着这梅香苑快二十年了，倒是少见这般情义。”
冷宫从来都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
没想到还真有人出了冷宫，还时常挂念这里。
吴嬷嬷拍拍手，将花生口袋系起来：“说吧，要我做什么？”
常嬷嬷虽然可以通过梅香苑偏殿的枯井直接进去，但是不跟吴嬷嬷打个招呼的话，始终是不妥。
到时候又传出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来，前面她和梅妃所做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很容易就会让人联想到之前的种种怪异现象和祥瑞征兆，都是源自于她这里。
还是得过明路。
吴嬷嬷掂了掂手里装五香花生的布兜子：“就这个？”
不够。
常嬷嬷反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吴嬷嬷沉默片刻：“能不能弄盆凤仙花儿来？送进梅香苑就行了。”
里头有个人，从前最爱染指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