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陈维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那间简陋的木屋,那张铺着柔软兽皮的床,那空气中淡淡的草药香——过了好几秒,他才想起来,这是部落,是大祭司留下的那间小屋,是他们暂时栖身的地方。
艾琳还在睡。
她侧躺在他身边,蜷缩成一团,像一只疲倦的猫。阳光落在她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的呼吸很轻,很平稳,眉头舒展着,没有梦里那些皱褶。
陈维没有动。他只是侧过身,看着她,看着她睫毛偶尔的轻颤,看着她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在那个昏暗的古董店里,她站在柜台后面,用那双银色的眼睛打量着他。那时候的她,警惕、疏离,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
现在她躺在他身边,睡得像一个孩子。
陈维忍不住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一缕碎发。那发丝很软,从他指尖滑过,留下一丝凉意。
艾琳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
那双眼睛睡意朦胧,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是他。她眨了眨眼,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早。”她哑着嗓子说。
陈维笑了:“早。”
两人就这样躺着,谁都没有动。窗外的鸟叫声越来越密,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还有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温暖,那么像普通人该过的日子。
艾琳突然说:“我想洗澡。”
陈维愣了一下。
艾琳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身上全是血,脏死了。我想洗澡。”
陈维忍不住笑了:“好。我去找露珠问问,哪里有热水。”
圣泉边有一处隐蔽的水潭,是女人们专用的沐浴处。露珠带着艾琳去的时候,陈维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等着。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听着水声,听着偶尔传来的鸟鸣,听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那颗种子在他胸腔里轻轻跳动,平稳,温和,像一颗真正的心脏该有的样子。
过了很久,艾琳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部落女人穿的那种粗布长裙,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上。阳光落在她脸上,让那张洗干净的脸泛着一层健康的红晕。
她走到陈维面前,转了个圈,问:“怎么样?”
陈维看着她,看着那张终于恢复血色的脸,看着那双不再疲惫的眼睛,看着那身虽然简陋却干净的衣服。
“好看。”他说。
艾琳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他们回到聚居地时,发现气氛有些不一样。
那些原本各自忙碌的族人,看到他们走来,都停下手中的活,向他们点头致意。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点头,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像在感谢什么。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用树叶包着的东西。他走到陈维面前,把东西递过来,用部落的语言说了几句话。
陈维听不懂,看向露珠。
露珠眼眶红了,轻声翻译:“他说,这是他攒了一辈子的草药,能治百病。他儿子死在战场上,本来是想留给孙子的。但他想送给你,谢谢你救了他孙子。”
陈维低头看着那个树叶包,又看向那个老人。老人的眼睛浑浊,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他接过树叶包,用刚学的部落语言说了一句:“谢谢。”
老人笑了,那笑容中带着泪。他点点头,转身走开。
陈维捧着那个树叶包,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有人送来一袋晒干的肉干,有人送来一块新织的兽皮,有人送来一串用骨头磨成的项链,有人送来一把新磨的石刀。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各自的感谢。
那些被救的人也在其中。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挤到最前面,把怀里那枚祖灵骨片塞进艾琳手里——那是露珠给她护身的,她一直贴身带着。
“给你。”她说,用磕磕绊绊的部落语言,“我没有什么……这个给你。”
艾琳握着那枚骨片,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怀里那个已经恢复精神的孩子。孩子看着艾琳,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艾琳的眼眶湿了。
陈维站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他们拼命保护的东西,值得。
锐爪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兽皮包裹的东西。她走到陈维面前,把东西递给他。
“这是大祭司留下的。”她说,“她说,如果你们活着回来,就把这个给你们。”
陈维接过那个包裹,一层层打开。
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兽皮,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图案和符号。那些符号他见过——和之前在那座古老遗迹中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是第一批守护者留下的东西。
露珠凑过来看,脸色变了。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这是祖灵的完整记载。从这片大陆诞生开始,到第一批生命出现,到守护者到来,到那场大灾变……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
陈维看着那卷兽皮,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看着那些用最古老的方式记录下来的历史。
这是大祭司留给他们的最后的东西。
也是最大的回报。
艾琳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们找到了。”
陈维点头,把那卷兽皮小心收好。
远处,拉瑟弗斯拄着拐杖走来。他的乳白色眼珠望着他们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是欣慰,是感慨,也是某种期待。
他走到陈维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塞进他手里。
“海之民最好的酒。”他说,“我说过,等你们回来喝的。”
陈维看着那个小瓶子,又看向拉瑟弗斯那张苍老的脸。老人的嘴角带着笑,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里,却仿佛有光。
“谢谢。”陈维说。
拉瑟弗斯摆摆手:“别谢我。谢你们自己。”
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休息几天。然后,我们有话要谈。”
陈维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老人已经走远了。
艾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谈什么?”
陈维摇头,不知道。
但他知道,拉瑟弗斯从来不说废话。他要谈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远处,海平面的方向,云层堆积得很厚。那些云是暗灰色的,像一座座移动的山,缓慢地向这边压来。
风变了。
陈维看着那个方向,感觉胸腔里的种子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不安,而是某种预感。
有什么东西,正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