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雪原,像一张被精心铺展的素笺,洁白、平整,没有一丝杂色。夜里的极光早已隐去,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仿佛被洗过一般,清冷而高远。风停了,万物静默,只有屋檐下偶尔滴落的融雪,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是时间在雪地上轻轻落下的印章。
苏默是被一缕冷风唤醒的。
他揉着惺忪的眼睛爬下床,小脸贴在结着冰花的窗玻璃上往外看——雪地里,一串脚印,从山坡的尽头,一直延伸到小屋的木门前。
“妈妈!妈妈!”他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就冲出房间,“外面有人!有脚印!”
苏砚正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闻言一愣,快步走到窗边。
雪地上的脚印清晰可见,深浅不一,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从方向看,是从北面的森林边缘过来的,一路穿过雪原,最终停在门前。
“没有离开的脚印……”苏砚皱眉,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警觉。
她蹲下身,轻轻捏住苏默冰凉的小脚丫,将他抱到沙发上:“先穿鞋,别着凉。王妈,把门锁检查一下,昨晚有没有异常?”
“没有,苏小姐,”王妈从房间出来,手里还拿着扫帚,“我睡前确认过门窗都锁好了,一整晚也没听见动静。”
苏砚点点头,眼神却没从那串脚印上移开。
她不是怕。在经历过“云顶”的生死对峙、林正清的权谋算计之后,普通的闯入者已不足以让她恐惧。可这里是北境,是她精心挑选的避世之所,是她为苏默构建的“无菌”世界。任何意外的闯入,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这层脆弱的宁静。
“妈妈,会不会是极光精灵?”苏默裹着毯子,眼睛亮晶晶的,“书上说,他们只在雪夜里出现,留下脚印,但从来不让人看见。”
苏砚低头看他,轻轻笑了:“也许吧。但精灵不会走这么远的路,它们会飞。”
“那……是雪人?”苏默又问。
“雪人不会穿登山靴。”苏砚站起身,走向玄关,“我去看看。你乖乖待着,别出门。”
她穿上厚实的羽绒服,戴上手套,推开门。
寒风扑面,雪地上的脚印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清晰。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鞋底纹路复杂,有防滑齿,是专业级的登山靴。脚印深,说明来人负重,或是体力不支。步伐有些踉跄,尤其在靠近门口的最后几米,像是走得很艰难。
她心头一紧。
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探险者迷路。这是一个真实的人,在风雪中跋涉而来,却在抵达后,悄然离去。
他(或她)为什么来?为什么又走?是求助?是警告?还是……某种她尚未察觉的关联?
苏砚沿着脚印往回走,一直走到森林边缘。雪松林静立如卫兵,枝头积雪厚重,偶尔“簌”地一声,落下一小团雪粉。
在林边的一块岩石下,她发现了异常。
那里,有一小撮被雪半掩的深色布料,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她用树枝轻轻挑开,是一块深灰色的呢子布,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树枝刮破的。
她将布料小心收进密封袋,转身回屋。
“妈妈,你找到精灵了吗?”苏默趴在窗边问。
“没有精灵,”苏砚脱下外套,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他,“但有一个迷路的人,来过我们家。”
“那他为什么不进来?”
“也许……他不想打扰我们。”苏砚轻声说,“但苏默,答应妈妈,这几天不要一个人去雪地玩,好吗?我们等陆爸爸来了,再一起探险,好不好?”
苏默认真地点头:“我保护妈妈!”
苏砚笑了,将他搂进怀里。
可她知道,这串脚印,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
当晚,极光再次降临。
绿紫色的光带在天幕上缓缓流动,如神之绸缎,温柔地拂过雪原。苏砚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看着苏默在地毯上拼一幅巨大的极光拼图。
门铃忽然响了。
王妈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影。
高瘦,裹在一件厚重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里,头上戴着毛线帽,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他肩上落着雪,脚上的登山靴,正是雪地上那双。
“请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北欧口音的英语,“这里是苏砚女士的住处吗?”
王妈警惕地挡在门前:“你是谁?”
“我叫**埃利亚斯·诺德**,”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头微卷的浅棕发,“是……你丈夫的朋友。”
“我丈夫?”苏砚已从客厅走来,目光落在他肩头那件大衣上,瞳孔微缩——那块被撕破的布料,与她白天捡到的,一模一样。
“你说,你是谁的朋友?”
埃利亚斯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歉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熟悉。
“陆时衍。”他轻声说,“我是他在剑桥时的导师,也是……他父亲,最后见过的人。”
苏砚呼吸一滞。
陆时衍的父亲,二十年前在北欧考察时失踪,官方定性为雪崩事故。可陆时衍一直不信,这些年也暗中调查,却始终没有结果。
而眼前这个人,却说他是陆父最后见到的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苏砚声音冷静,却难掩颤抖。
埃利亚斯低下头:“因为我……也是逃了二十年的人。”
他抬起眼,望向雪原尽头的极光:“有些真相,像极光,不会在你寻找时出现。它只在你放弃时,悄然降临。”
“而我,”他轻声说,“是来还债的。”
苏默忽然从苏砚身后探出头,盯着埃利亚斯,小声问:“你……是精灵吗?”
埃利亚斯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柔:“不,孩子。我是……一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人。”
风雪再次升起,拍打着窗棂。
可屋内的灯火,却烧得更亮了。
雪地上的脚印,终将被新雪覆盖。
可有些痕迹,一旦留下,便永不磨灭。
**(第01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