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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116章 她迈出第一步,谁先哭的

    小银满一周岁那天,苏砚和陆时衍谁也没有安排庆祝宴。

    原因很简单,两个人都在忙。苏砚的公司刚拿下一个东南亚市场的AI合同,合同文本堆起来比小银的婴儿床还高。陆时衍的律所接了三个科技公司的维权案,其中两个被告是同一家资本集团,他正在筹备一场集体诉讼。

    “小银的生日怎么办?”方如海在电话里问。

    “等她妈妈签完那份合同。”陆时衍一手抱着小银,一手翻着案卷。

    “什么时候签完?”

    “不知道。她昨天跟我说,如果顺利的话,下周三。”

    “下周三?今天都周五了。”

    “所以我说,不知道。”

    方如海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女儿遇上你们这对父母,也是不容易。”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银。小银穿着一件粉色连体衣,头上戴着一顶米色的毛线帽,帽子上有两个小绒球,是她奶奶(陆时衍的母亲)寄来的。帽子有点大,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两个绒球垂在耳朵旁边,像两只随时准备起飞的小蜜蜂。

    “你妈呢?”陆时衍问。

    小银伸出食指,往书房方向戳了戳。

    “她在工作。”

    “妈妈。”小银说了一个很清楚的词。

    这个词她在两周前就学会了。但苏砚只在视频电话里听过,因为这两周她每天回家的时候小银都睡了,出门的时候小银还没醒。陆时衍用手机录了下来,发给苏砚,苏砚回了一个字:“存。”

    就一个字。但陆时衍知道,那个“存”字背后是苏砚在会议室休息间隙反复看了十七遍视频,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小银最近在学走路。她能扶着沙发走,扶着茶几走,扶着陆时衍的腿走,但放手独走还不行。每次松手,她会在原地站两秒,然后要么一屁股蹲下去,要么朝前面扑过去,扑进任何一个等着她的人怀里。

    陆时衍专门做了个记录表贴在冰箱上。日期、站了几秒、往哪个方向扑、扑进了谁的怀里。苏砚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个表,如果有几天没更新,她会自己去补上——“小银今天扶着沙发横移了十步”“小银今天站了三秒然后朝左边倒了”。用红笔,字迹潦草,像是赶在哄睡之前快速记下的。

    客厅的茶几被陆时衍搬到了角落里,沙发前面铺了一张厚厚的爬行垫,垫子四周摆了一圈靠枕,围成了一个“安全区”。安全区里面是小银的天下——会叫的橡胶鸭子、会滚的彩色皮球、啃了一半的磨牙棒、被翻得卷了边的布书。

    今天是周六。陆时衍难得没有去律所,苏砚也罕见地在下午三点前回了家。苏砚进门的时候,小银正坐在爬行垫中央,手里攥着半块磨牙棒,啃得口水直流。

    “妈妈。”小银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砚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公文包。她听到那个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公文包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鞋柜旁边。她脱下高跟鞋,光着脚走进客厅,蹲在爬行垫旁边,跟小银平视。

    “再叫一声。”

    小银把磨牙棒从嘴里抽出来,看了她两秒,然后:“妈妈。”

    苏砚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小银抓住她的食指,往自己面前拽。苏砚顺势坐到垫子上,把小银抱进怀里。小银把满是口水的脸贴在她的衬衫领子上,含混不清地又说了一句:“妈妈妈妈妈妈。”

    陆时衍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的手里拿着一瓶刚冲好的奶粉,奶温已经降到四十度——他买了一个测温计,每次冲奶粉都测,苏砚笑他是在做化学实验。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门框后面,看着苏砚蹲在地垫上抱着小银的背影。

    苏砚的西装外套还没脱,里面是那件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已经蹭上了小银的口水印。她不在乎。她的后背微微起伏,像是在深呼吸,又像是在压着什么。

    过了很久,苏砚松开小银,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头对陆时衍说:“你站在那看什么?”

    “在看证据。”陆时衍走过来,把奶瓶递给她,“她先叫了妈妈。”

    苏砚接过奶瓶,低头喂小银。奶瓶嘴塞进小银嘴里的时候,她抬头看了陆时衍一眼:“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我听见。”

    陆时衍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在苏砚旁边坐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那张上次用过的“庭外和解”纸条——不是原来那张,是苏砚后来重新写了一张,用透明胶带缠在他表带内侧。上面写着:“永远有效。”字迹比原来工整很多,像是写了好几遍才选的一张。

    “还有一件事。”陆时衍说。

    “什么?”

    “今天下午,你女儿可能会走路了。”

    苏砚的手顿了一下,奶瓶微微倾斜。小银用两只手扶住奶瓶,自己调整了角度,继续喝。

    “你确定?”

    “她今天上午扶着沙发站了五秒。然后往左边迈了一步。”

    “往左边?左边是墙。”

    “所以她才迈了一步就撞上了。”

    苏砚低头看着小银。小银已经喝完了奶,松开奶瓶,打了个哈欠,然后开始在苏砚怀里扭动。她扭下地,手脚并用地爬到爬行垫边缘,抓着靠枕站起来。站得很稳,两只脚踩在垫子上,脚趾头在垫子表面抓了抓。

    她看了看苏砚,又看了看陆时衍。然后她松开了靠枕。

    苏砚屏住了呼吸。陆时衍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小银站在垫子中央,两只手举在耳朵旁边,像在走钢丝。她站了三秒。然后右腿往前迈了一步。左脚没有跟上,她往前倾了一下,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然后——

    她摔了。

    摔在垫子上,脸朝下。嘴巴磕在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张着嘴,憋了两秒,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

    苏砚第一个冲过去。她把小银从垫子上抱起来,检查她的嘴。嘴唇磕破了一点点皮,出了一丝血,不严重,但小银哭得像是天塌了。

    “没事没事。”苏砚抱着她,轻轻拍她的后背,“摔一下而已,妈妈在。”

    陆时衍也蹲在旁边,伸手捏了捏小银的胳膊腿。没有伤到骨头。他收回手的时候,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小银在苏砚怀里哭了将近一分钟,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噎。她趴在苏砚肩膀上,眼泪和鼻涕蹭了苏砚一领子。苏砚没有把她推开,只是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冰箱旁边,在那张记录表上写:第116章,12月9日,小银松手独站三秒,迈出右腿一步,摔倒,扑向地面,大哭。全程目击者:苏砚、陆时衍。

    他放下笔,回头看了一眼。苏砚抱着小银站在窗前,秋天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苏砚在笑,小银虽然还在抽泣,但一只小手已经伸出去够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方如海发来的消息:“今天小银生日,你们不会真的什么都没准备吧?”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客厅——没有气球,没有蛋糕,没有彩带,没有礼物。地上是乱七八糟的爬行垫和散落的玩具,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和翻了一半的案卷,茶几上放着苏砚昨晚没吃完的外卖盒子和两听喝空了的红牛。

    他回了一个字:“等。”

    方如海秒回:“等什么?”

    陆时衍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冷冻层最里面取出一盒东西。那是三天前他趁苏砚和小银都睡了以后,在厨房里偷偷做的。蛋糕坯,烤了两次才成功,第一次塌了,第二次裂了。奶油是他凌晨五点起来打的,放冰箱冷藏了三个小时才勉强成型。蛋糕表面抹得不平,裱花歪歪扭扭,他本来想在蛋糕上写“小银一岁”,结果写到“一”的时候手一抖,奶油挤歪了。最后他把歪掉的部分用蓝莓盖住了。看起来像一块被陨石砸过的草地,但勉强算个蛋糕。

    他从柜子里找出一根蜡烛,插在蛋糕上。蜡烛是苏砚上个月从酒店带回来的,细细长长,香槟色的,不知道原来是做什么用的。他把蛋糕端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客厅,站在苏砚身后。

    “过来。”

    苏砚回头。她看到了餐桌上的蛋糕。那个蛋糕丑得她差点笑出声,但她忍住了。因为陆时衍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法庭上提交最后一份证据。

    “你做的?”

    “烤了三次。”

    “前两次呢?”

    “倒掉了。”

    苏砚抱着小银走到餐桌前。小银已经不哭了,睁着红肿的眼睛看着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伸手指了指。

    “灯关了。”陆时衍说。

    苏砚伸手关了客厅的灯。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足够照亮那个蛋糕。陆时衍用打火机点燃了蜡烛。火苗在午后的空气里轻轻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小银看着那朵火苗,眼睛亮晶晶的。她伸出手,苏砚抓住她的手指,摇了摇。

    “许愿。”陆时衍说。

    “她才一岁,不会许愿。”苏砚说。

    “那你替她许。”

    苏砚看着那根蜡烛。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一颗小小的、橘红色的星星。她沉默了几秒。

    “我希望——”她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陆时衍,“我希望她以后摔跤的时候,哭完还能自己爬起来。我希望她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妈妈’,但她永远不需要用这句话来留住谁。我希望她像她爸——”

    “像我?”陆时衍挑眉。

    “像你一样,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要去打该打的官司。”苏砚把蜡烛吹灭了。

    烟升起来,一缕细细的白烟,在阳光里打着旋。小银伸手去抓那缕烟,抓了个空。

    陆时衍切了蛋糕。蛋糕坯有点干,奶油有点甜,蓝莓是酸的。苏砚吃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吃了一口。

    “你放了多少糖?”

    “按食谱放的。”

    “食谱是谁写的?”

    “网上找的。”

    “以后别信网上的。”苏砚又吃了一口,“但是,”她看了看陆时衍,又看了看怀里正把蛋糕往脸上抹的小银,“比我上次做的酸辣粉强。”

    这是苏砚式的最高评价。陆时衍听懂了,嘴角弯了一下。

    小银把蛋糕糊了一脸,糊了一手,糊了苏砚的衬衫袖子。苏砚看着自己那件三千多块的白衬衫上沾满了奶油和蓝莓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陆时衍。”

    “嗯?”

    “下次她过生日,订蛋糕。别自己做了。”

    “那你负责订?”

    “我负责吃。”

    小银在苏砚怀里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蛋糕渣从嘴里喷出来,落在餐桌上。陆时衍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苏砚接过纸巾,先擦了小银的嘴,又擦了自己的袖子,最后把纸巾翻了个面,擦了擦陆时衍粘在嘴角的一小块奶油。

    陆时衍愣了一下。

    苏砚已经转开脸,抱着小银往浴室走:“走,洗脸去。你爸做的蛋糕太难吃了,把你脸都吃花了。”

    小银趴在她肩上,朝陆时衍挥了挥手,手指上还沾着奶油。

    陆时衍站在餐桌旁边,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个丑蛋糕,又看了看冰箱门上那张记录表。表上最后一行写着:“小银松手独站三秒,迈出右腿一步,摔倒,大哭。”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哭完,自己站起来了。这是第一步。

    写完他把笔放下,去浴室给苏砚帮忙。浴室里传来水声、小银的尖叫和笑声,以及苏砚被水溅到后的轻声骂。陆时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接过苏砚手里的毛巾,把小银裹起来。

    苏砚靠着洗手台看着他,湿漉漉的手在牛仔裤上擦了擦。

    “陆时衍。”

    “嗯?”

    “我刚才许的愿,有一个是给你许的。”

    “什么愿?”

    “我希望你以后做的蛋糕能好吃一点。”

    陆时衍把小银裹好,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小脸。小银伸手够他的下巴,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吧吧。”

    “听到了?”陆时衍转头看苏砚。

    “听到了。”苏砚拿毛巾擦自己的袖子,“但那不算。她先叫的是‘妈妈’。”

    “那是两周前。今天她叫的是‘爸爸’。”

    “你今天又赢了?”

    “我一直赢。”

    苏砚把毛巾扔在他脸上。陆时衍单手接住,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抱着小银往外走。经过苏砚身边的时候,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银杏叶落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就走。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那对父女走出浴室。小银的笑声从客厅传来,咯咯咯咯的,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袖子——奶油已经洗掉了,但还有点湿,贴着皮肤,凉凉的。

    她想,刚才许愿的时候,还有一个愿望没说出来。但现在说出来也不算晚。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可能是对陆时衍,可能是对小银,可能是对那棵银杏树,也可能是对很多年前那个在法庭上说出“动态数据加密技术”的自己。

    窗外,秋天的阳光慢慢变软,把整个客厅染成蜜糖色。小银趴在她爸肩上,又喊了一声“妈妈”。这一声很清楚。

    苏砚从浴室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对父女。

    “在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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