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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风暴眼 > 章外第0120章 第一次分开的二十七小时零

章外第0120章 第一次分开的二十七小时零

    苏砚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给小银换尿布。

    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发件人是公司海外事业部总监。主题行很简单——“新加坡AI治理峰会,邀请苏总作为主讲嘉宾,需出差三天。”

    苏砚用一只手熟练地给小银换上干净尿布,另一只手点开邮件扫了一眼。峰会规格很高,全球顶尖AI公司创始人、多国政策制定者、诺奖得主齐聚一堂。她如果出席,对公司正在推进的东南亚市场布局有决定性意义。

    她回了一个字:“去。”

    发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小银。小银正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串没有意义的声音。苏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怀孕到生产,再到坐月子、恢复期、逐渐回归工作,她和小银分开的时间从未超过六个小时。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婴儿床的栏杆上。小银朝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牙床,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苏砚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又看了一眼那个扣在栏杆上的手机。

    三天。

    陆时衍是当天晚上知道这个消息的。苏砚在餐桌上提了一句,语气刻意保持平稳:“下周三到周五,新加坡出差。三天。”

    陆时衍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把那块红烧肉放进苏砚碗里。“小银怎么办?”

    “你带。”

    “我知道我带。我是说——”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她,“你怎么办?”

    苏砚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什么我怎么办。我去开会,开完就回来。”

    “你从没离开她超过六个小时。”

    “总有第一次。”

    陆时衍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苏砚说“没事”的时候,陆时衍就等。等她撑不住了,自然会开口。他不需要逼她,只需要在她开口的时候,站在她旁边。

    出发前三天,苏砚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她白天去公司开会、处理文件、和新加坡那边的会务组对接流程,一切如常。但晚上回家后,她会坐在小银的婴儿床边,一看就是很久。小银睡着的时候,她的手会搁在婴儿床栏杆上,手指悬停在小银的手上方,不碰到,但保持着一个极近的距离。

    有一次陆时衍路过婴儿房,看见这一幕。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回厨房。

    苏砚开始写备忘录。她写了一份长达七页的文档,标题叫《小银日常照料指南(0-3月龄·临时版本)》。里面涵盖了喂奶时间、奶量、拍嗝要点、吐奶处理、尿布更换频率、洗澡水温、穿衣温度对照表、哭泣类型辨别、哄睡技巧、早教互动建议、体温监测规范、疫苗反应预案……最后一页还附了一个二维码,扫进去是她自己录制的四十分钟音频——“妈妈声音安抚包”,包含读书声、轻声哼唱和一段无意义的“嗯嗯啊啊”。

    她把这份文档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放在餐桌上。陆时衍起床看到之后,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他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桌面正中,对正在厨房热奶的苏砚说了一句:“收到。”

    “你不觉得我夸张?”

    “夸张。”陆时衍说,“但可以理解。”

    “那你为什么不说‘没必要’?”

    陆时衍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因为你不是在给我写指南。你是在给自己写告别信。”

    苏砚的手停了一下。微波炉叮的一声,奶热好了。她抽出奶瓶,盖上盖子,轻轻晃了晃。等她转过身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昨晚又没睡好。”陆时衍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睡了。”

    “睡了几小时?”

    “四个多。”

    “小银半夜没醒。我起来看过两次,她睡得很沉。”陆时衍顿了顿,“你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然后你起来了,坐在书房里,开了电脑,又关了。再然后你回了卧室,抱着枕头坐在床角,直到快天亮。”

    苏砚盯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也没睡。”陆时衍走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的奶瓶接过来,“你翻来覆去的时候,我也醒着。你起来的时候,我闭着眼。你回卧室抱着枕头的时候,我假装打呼噜了。但我都听见了。”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我怕我走了之后,她就不认我了。”

    陆时衍举着奶瓶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苏砚的语速快起来,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她还小,她的记忆系统还没发育到能形成长期记忆的阶段。三天不足以让她忘记一个每天出现的人。这些我都知道。但我知道归知道,控制不了。我查了文献,产后女性大脑中的杏仁核活跃度会改变,对分离威胁的敏感度会提升……我不是在矫情。我是在——我是在——”

    “你是在害怕。”陆时衍替她说完了。

    苏砚闭上了嘴。

    陆时衍把奶瓶放在餐桌上,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们没有拥抱,没有拉手,只是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臂。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平淡淡地说了一段话。

    “你去新加坡。小银和我在这里。三天后你回来。如果她真的不认你了,我就辞职,全职教她认妈妈,教到她认了为止。如果她还是不认,我们就把你照片贴满整间屋子,她总有一天会问这个天天在墙上的人是谁。如果她问完之后还不认——”

    苏砚看着他。

    “那我们就再生一个。”陆时衍说,“换一个教。”

    苏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她用力绷住脸,但没绷住。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了。

    “你这是什么解决方案?”她问。

    “法律上叫‘替代执行方案’。”

    “管用吗?”

    “不知道。但比抱着枕头坐一晚上管用。”

    出发那天是周三清晨。小银五点喝了奶,六点又睡了过去。苏砚的航班是九点,她六点半出门,留了半个小时给小银。这半个小时,她没有做任何“有意义”的事。她抱着小银坐在客厅沙发上,小银还没醒透,半眯着眼,蜷在她怀里,像一只刚出生的猫。苏砚低头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七点整,陆时衍把行李箱推到门口。他背着婴儿背带,里面装着奶瓶、尿布、湿巾、备用衣服、体温计。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装备齐全的单兵作战系统。

    “该走了。”他说。

    苏砚低头在小银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没碰到皮肤。然后她把小银递给陆时衍。递出去的瞬间,她的手指在小银的包被上停了一下,像是不舍得松开。

    “去吧。”陆时衍接过小银,语气平稳,“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送。你带小银不方便。”

    “我送你到楼下。然后我回来。”

    苏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拉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小银在陆时衍怀里,正好醒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开,视线在空气中晃了晃,最后落在苏砚身上。

    苏砚站在门口,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秒。

    “妈妈走了。”她的声音很轻。

    小银眨了眨眼,然后打了个哈欠。

    苏砚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气息微微发颤。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电梯门关上之前,门内传来一声婴儿的哭。很轻,被门隔住了大半,但苏砚听见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摁在了电梯的开门键上。电梯门弹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那声哭已经没了,也许是陆时衍哄住了。苏砚站在电梯里,手还摁在开门键上,维持了三秒。然后她松开手,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掏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她哭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没有。她在看灯。”

    苏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收起了手机。电梯下行。数字从十二变到一。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里空无一人。苏砚拉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草木味。她站在楼下的银杏树旁,等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陆时衍:“你刚到楼下对吧?往左看。”

    苏砚往左看。十二楼他们家的阳台窗户上,陆时衍抱着小银站在玻璃后面。小银被竖抱着,下巴搁在他肩上。她的小手朝着窗外挥了一下。也可能是无意识的动作。也可能是风吹动了窗帘。也可能是苏砚自己看错了。

    但她没有看错陆时衍的口型。他隔着十二层楼和一面玻璃,用一种只有唇语能读懂的方式说了一句话。苏砚辨认了很久,最后确认他说的是——

    “她叫你了。”

    苏砚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被竖抱在肩头的轮廓。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她低下头,把行李箱的拉杆握紧,转身走向路边等候的商务车。

    她没有回头。

    新加坡的三天,苏砚开了四场会、做了两场演讲、签了一份合作备忘录、参加了三次晚宴。白天她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连喘气都像是从日程表上抠出来的。但每天晚上,回到酒店房间之后,她会做同样的事。洗澡,换睡衣,躺在床上,打开手机。视频通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来。屏幕上是陆时衍的脸,背景是婴儿房,暖光灯还亮着。

    “她睡了?”

    “刚睡着。”陆时衍把镜头转向婴儿床。小银侧躺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苏砚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陆时衍把镜头转回来,看着屏幕里的她。“你今天又没吃午饭。”

    “吃了。”

    “吃的什么?”

    苏砚沉默了两秒:“会务组的便当。”

    “几口?”

    “陆时衍。”

    “几口。”

    “三口。后来被叫去拍照了。”

    陆时衍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我要是跟你去就好了。”

    “你来了谁带小银?”

    “带着一起去。反正背带能装下她。”

    苏砚笑了。那是她三天来第一次真正笑。屏幕里的陆时衍看着她笑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银今天做了一件事。”

    “什么?”

    “她翻身了。从仰卧翻到侧卧。就差一点就趴过去了。我拍了视频。”

    苏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发给我。”

    “回头发。现在你先去睡觉。你明天还有最后一场演讲。”

    “我要看视频。”

    “苏砚。”

    “我要看视频。”

    陆时衍看着她,最终妥协了。视频发过来。十秒。小银在婴儿床上,用力往一侧拧身体,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最后终于侧了过去。翻过去之后,她好像被自己吓到了,愣了两秒,然后开始蹬腿,发出一种介于笑和叫之间的声音。陆时衍在视频最后笑了一声。很短,但苏砚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那段视频看了七遍。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了眼。

    第二天是最后一场演讲。苏砚站在台上,面对台下三百多名来自全球的AI从业者、政策制定者和学者,讲的是“AI治理中的伦理红线与技术自由”。四十分钟的演讲,她全程脱稿,逻辑清晰,数据翔实,语速不疾不徐。台下数次掌声。演讲结束后,好几个人上来交换名片、约咖啡、谈合作。她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但她在整个演讲过程中,右手一直插在西装口袋里。口袋里是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攥着被角的小手。

    航班落地的时候是周五晚上十点。苏砚从到达口出来,远远就看见陆时衍站在接机人群里。他背着小银。小银面朝外,眼睛睁得大大的,四处张望,两只脚在他胸前晃来晃去。苏砚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

    陆时衍看见了,低头对小银说了一句什么。小银的脑袋转过来,看向苏砚的方向。苏砚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小银盯着她。

    苏砚伸出手。她不知道小银会有什么反应。也许茫然,也许哭,也许转头去找陆时衍。但小银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嘴角咧开,露出牙床,两只手朝她伸了过来。

    那个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AI模型都复杂。比任何一份法律文书都精准。比任何一场庭审的胜利都让人无法呼吸。

    苏砚把小银抱过来。小银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口水蹭了她一脖子。苏砚没有擦。她闭上眼睛,抱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散发着奶香味的人,站在机场到达口嘈杂的人群中,纹丝不动。

    陆时衍拉过她的行李箱,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苏砚睁开眼,偏头看着他。“你说她叫我了。那天早上。”

    “嗯。”

    “她根本没叫。她连妈妈都不会叫。”

    “我知道。”陆时衍推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但我说了,你信了。你信了,就是叫了。”

    苏砚跟在他旁边,抱着小银。小银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苏砚的西装外套上。这件外套是今天演讲时穿的,定制款,价格不菲。苏砚低头看了一眼那滩口水印,然后抬头看了看陆时衍的侧脸。

    “陆时衍。”

    “嗯?”

    “你那个替代执行方案——不用再生一个了。这一个就够教了。”

    陆时衍偏过头看她。机场停车场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镜片反射着暖黄色的光。他笑了一下,很淡,像银杏叶落在肩头时那种不经意。

    “行。”他说,“那就集中资源。专项培养。”

    他们走到车旁。陆时衍放好行李,苏砚抱着小银坐进后座。她没坐副驾驶。她说想抱着小银坐后面。陆时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苏砚抱着小银,头靠在车窗上,小银在她怀里蜷成一团。两个人都闭着眼,呼吸逐渐同步。

    他发动了车。往家开。路上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闪过的路灯。

    到家之后,苏砚把小银放进婴儿床。小银翻了个身,侧躺着,睡得很沉。苏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房。她打开电脑,把那封出差前收到的邮件翻出来。主题是峰会邀请。她看了看发件日期,又看了看收件箱里那封最新的邮件——是峰会主办方发来的感谢信,末尾附了一句:“苏女士,您在演讲中提到‘AI无法替代人类情感’,我们在场的很多人都有同感。谢谢您。”

    苏砚关掉邮件,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她打了一行字——

    “银杏计划。第三条。妈妈出差可以,但不超过三天。”

    然后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再加一条。爸爸不许再说‘再生一个’。”

    保存,关闭电脑。她走回婴儿房。陆时衍正蹲在婴儿床边,用手背轻轻碰小银的脸颊。小银在梦里皱了皱眉,又舒展了。苏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蹲在婴儿床旁边,像两个在案发现场蹲守证据的搭档。

    “你明天要上班吗?”苏砚问。

    “上午有个案子要开庭。下午可以回来。”

    “我明天上午有个会。下午……”

    “下午你也回来?”陆时衍偏头看她。

    苏砚点头。然后她又摇了摇头。“下午我去一趟公司。但五点之前回来。”

    “好。”

    两人继续蹲着,看着小银睡觉。看了一会儿,苏砚忽然说:“我在新加坡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同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如果她半夜哭了,你一个人能不能搞定。你有没有按时喂奶。你会不会给她穿太少。你有没有耐心哄她。你会不会烦。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觉得,没有我在,也可以。”

    陆时衍侧过头看她。苏砚的目光还落在小银身上,侧脸在夜灯的昏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陆时衍收回目光,也看向小银。

    “不可以。”他说,“你不在这三天,家里很安静。小银不哭,因为我按照你那七页指南操作的。但我自己也试了一下。”

    “试什么?”

    “把你那个‘妈妈声音安抚包’放出来。你读书的那一段。小银听了之后,比听我背辩护词睡得快多了。”

    苏砚偏头看他。陆时衍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反应。

    “所以你承认了,”苏砚慢慢地说,“你的辩护词不如我的声音好使。”

    “法律上我保留意见。”

    “这就是承认。”

    “随便你怎么解释。”

    两人又蹲了一会儿。小银在睡梦里砸了咂嘴,翻了个身,从侧卧翻回了仰卧。苏砚和陆时衍同时伸手,在半空中碰到一起,又同时缩回去,确认小银没有醒,也没有掉下床。

    两只手最终落在婴儿床的围栏上,并排搁着,指节挨着指节。

    “下次出差,”陆时衍说,“带小银一起去。我请一个月的假。”

    “你律所怎么办?”

    “方如海能撑。”

    “他上次说自己已经连上了四十天班。”

    “那就请蒋瑶帮忙。她喜欢带孩子。”

    “蒋瑶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快管不过来了。”

    “那就再生一个。”陆时衍说。

    苏砚转过头瞪他。陆时衍一脸平静地回看她,嘴角弯着。苏砚盯了他两秒,然后没忍住,笑了。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拧的位置很准,专挑那块没有肌肉覆盖的软肉。陆时衍嘶了一声,没有躲。

    “说好了不许说这句的。”苏砚压低声音。

    “刚说的。在新加坡的时候。你现在回来了,协议生效期结束。”

    苏砚又拧了一下。这次陆时衍躲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动作太大,差点撞到婴儿床。苏砚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回来。两人在婴儿床边无声地拉锯了几秒,最后以陆时衍举起双手投降告终。

    小银在他们脚边的婴儿床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是周六。苏砚没有去公司。陆时衍没有去律所。两个人推着婴儿车,沿着电子科大老校区的银杏路走了一圈。叶子还没黄透,只有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小银躺在婴儿车里,睁着眼睛看树、看天、看从她头顶飞过的每一只鸟。苏砚推着车,陆时衍走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走到那棵老银杏树底下时,苏砚停下来。她弯下腰,从婴儿车的小兜里掏出手机,对着小银拍了一张。照片里小银仰面躺着,背景是银杏树茂密的枝叶和一线蓝天。她看完照片,递给陆时衍看。

    “像不像在比耶?”

    “她连手都还伸不直。”

    “想象力。你有这个东西吗?”

    “有。但一般不用在婴儿照片上。”

    苏砚收回手机,推着车继续走。陆时衍跟上来,和她并排。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你昨晚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梦话了。”

    苏砚的脚步顿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说了三个字。我没听清前两个。最后一个字是‘家’。”

    苏砚沉默地推着车往前走。银杏叶的影子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婴儿车里的小银身上。小银挥了挥手,似乎在抓那些光影。苏砚低头看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在新加坡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梦见这棵树。”

    “哪棵?”

    “这棵。就是你以前常说的那棵。你上大学的时候,心情不好就来这里坐着。”

    陆时衍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常来这里?”

    “你爸说的。你上大学那会儿,有一次考试考砸了,在树底下坐了一整个晚上。你爸找了你一宿,后来在这棵树底下找到你,你睡着了。你爸没叫醒你,在旁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都感冒了。”

    陆时衍的脚步停了。

    苏砚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没什么好说的。考砸了就是考砸了。”

    “你爸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从小就这样。有事不愿意说,自己扛着。他那时候就知道你以后会当律师。因为你太会替别人考虑了,不适合干别的,只能替别人打官司。”

    陆时衍站在银杏树底下,秋风吹起一片落叶,擦着他的肩头落下去。他看着苏砚,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爸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去年秋天。小银出生之前。”

    “他那时候已经生病了。”

    “嗯。他来看我,带了一兜子橘子。他说是你让他送来的。你那时候正在开庭,没空来。”

    陆时衍低头看着地面上的落叶。秋风吹过来,把两片叶子吹到他的鞋尖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让他别跟你说的。”

    “他说了。他说儿媳妇第一次怀孕,他不放心。一定要亲自看看你。他说你太瘦了。”

    苏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叶子已经黄透了,形状完整,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她递给陆时衍。

    “你爸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俩以后要是吵架,别隔夜。隔夜了容易记仇。他和你妈就是隔了太多夜,后来想不隔了,已经来不及了。”

    陆时衍接过那片叶子,捏在手里,没有说话。苏砚站起身,把手放回婴儿车把手上。她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催他。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慢悠悠地,像时间本身。

    小银在婴儿车里咿呀了一声。两个大人同时低头看她。小银正抬着手,朝空中抓。那个动作幼稚、笨拙、毫无章法,但她抓得很认真。

    陆时衍把手里那片银杏叶放进小银的掌心。小银的手条件反射地攥紧。叶子被她攥皱了,但她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比她自己重要得多的东西。

    “爸。”陆时衍对着空气说了一个字。他的声音有点涩,但不重。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颗被捂了很久的石子,终于被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苏砚没有回头看他。她只是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陆时衍的手指翻转过来,扣住了她的手。两人就这样,一只手推着婴儿车,一只手牵着彼此。走得很慢,慢到几乎不像是在走路。

    银杏叶继续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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