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镇往事
梅雨季的缆镇,细雨如牛毛,将天地织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周浩然握着方向盘,看着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后视镜里,肖雅文正低头整理孝布,苍白的脸色与白布相互映衬,神情凝重。
“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周浩然轻声说道,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肖雅文轻轻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稻田,思绪不禁飘回了过去。那些在缆镇度过的童年时光,还有施三娘那永远带着威严又慈祥的笑容,一一浮现在眼前。
当年,周浩然初入职场,四处碰壁,是施三娘暗中相助,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为他打开了局面。这份恩情,周浩然和肖雅文一直铭记于心。如今,得知施三娘仙逝,他们毫不犹豫地请了两天假,从繁忙的工作中抽身,前来送老人最后一程。
车子缓缓驶入缆镇,熟悉的青石板路,斑驳的老墙,都在无声诉说着这座小镇的历史。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了村头搭建的灵棚,白色的挽联在风中轻轻摇曳,哀乐低沉地回荡在空气中。
肖广大站在灵棚前,身形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许多,脸上满是疲惫。看到周浩然和肖雅文,他强撑着精神迎了上来,声音沙哑:“弟妹,妹夫,你们来了。”
肖雅文红了眼眶,握住表哥的手:“表哥,节哀。”
周浩然也上前拍了拍肖广大的肩膀,无声地表达着安慰。走进灵棚,施三娘的遗像端正地挂在正中央,照片里的她虽已年迈,但眼神依然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周浩然和肖雅文恭敬地上了香,在蒲团上跪下磕头,心中满是感慨。
施三娘在缆镇的传奇故事,是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的丈夫周狂风,曾是缆镇江湖的龙头老大,风光无限。那时的缆镇,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争斗不断。周狂风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手段,在江湖中站稳了脚跟,将家族产业经营得红红火火。然而,江湖险恶,树大招风,周狂风遭仇家暗算,英年早逝,整个家族瞬间陷入了危机。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曾经辉煌的家族会就此衰败,毕竟施三娘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但谁也没想到,施三娘擦干眼泪,毅然接过了龙头老大的重任。那三年,她白天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晚上研究家族生意,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坚韧不拔的毅力,不仅为丈夫报了仇,还让家族产业更上一层楼。“施三娘子”的英名,一时间在缆镇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后来,在大儿子周列雨竞选村主任的前三年,施三娘选择了金盆洗手。对外宣称是因为做了**切除手术后身体不好,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是想让家族从江湖纷争中全身而退,走上正道。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大儿子周列雨一直担任村干部,为村里的发展尽心尽力;二儿子周列车接手家族酒店产业,凭借着灵活的商业头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三儿子周列表在家族的支持下,踏上仕途,在永安政坛占据了一席之地。
只是小女儿周白荷,因小儿麻痹症后遗症,行动不便。经人介绍,下嫁给了肖广大。肖广大这些年的经历颇为坎坷,早年经营油漆生意,本想大干一场,却因市场波动亏了不少钱。后来改开饭店,又碰上非典,生意惨淡,再次血本无归。这些年,要不是施三娘一家时不时地帮衬,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
近年来,施三娘身体每况愈下,长期卧床不起。肖广大主动承担起了照顾老人的责任,尽心尽力。施三娘的三个儿子也很孝顺,每月都会拿出两千元作为补助金。只是祸不单行,周白荷又患上了血液病,也需要专人照顾,肖广大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中午时分,白事宴席开始。按照施三娘生前的安排,葬礼一切从简,没有喧闹的乐队,没有震耳欲聋的炮仗,只有安静的哀思。村里文化礼堂广场上,几顶大帐篷整齐排列,桌椅摆放得井然有序。
宴席是包给罗山一家专业机构的,菜品丰富合理,荤素搭配得当,口味也适中,关键是价格实惠。从食材采购到烹饪上桌,再到宴席后的清理,只要付钱,他们就能搞定一切。这让周浩然不禁感叹,时代在变,连办白事都变得如此便捷高效。
宴席上,周浩然和肖雅文遇到了施三娘的三个儿子。周列雨沉稳大气,作为村干部,他正忙着招呼村里的长辈;周列车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举手投足间透着商人的精明;周列表则一脸严肃,和几位政府官员模样的人低声交谈着。他们看到周浩然和肖雅文,都过来打了招呼,言语间满是对父母辈情谊的珍惜。
晚上,守灵的人们围坐在灵棚四周,偶尔有人起身添些纸钱,火苗跳跃,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又哀伤的脸。周浩然和肖雅文也坐在一旁,听着老人们讲述着施三娘过去的故事。那些尘封的往事,在这个雨夜被重新提起,仿佛施三娘的传奇一生就在眼前一一重现。
葬礼结束的那天,天空依然下着细雨。周浩然和肖雅文向肖广大和施三娘的家人道别。临走前,肖雅文塞给表哥一些钱,肖广大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红着眼眶收下了。
离开缆镇后,周浩然和肖雅文决定去仇中医养生馆放松一下,也顺便和仇中医聊聊这次白事的见闻。仇中医的养生馆坐落在一个幽静的山谷中,四周绿树环绕,空气清新。
见到仇中医,周浩然和肖雅文将葬礼上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从施三娘的传奇一生,到肖广大的艰难处境,再到如今便捷的白事操办方式。
仇中医听完,长叹一声:“人生在世,富贵也好,传奇也罢,终究都是过眼云烟。保重身体要紧啊,什么都是浮云!”他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周浩然和肖雅文的心上。
是啊,看着施三娘辉煌一生的落幕,看着肖广大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模样,他们深刻地体会到,在岁月的长河中,再传奇的故事也会成为历史,再艰难的日子也得继续。唯有健康,才是最珍贵的财富。
回去的路上,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周浩然和肖雅文相视一笑,握紧了彼此的手。生活还在继续,他们要带着对施三娘的敬意,带着对生命的感悟,好好经营属于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