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像磁石吸附铁屑一样,汇聚到了长桌一侧的罗恩·史密斯身上。
这位伊利市的市长,作为联盟中的老大哥,也是最早支持里奥的资深政客。
他此刻正盯着屏幕上一百亿的数字,只有一种由於理智受到剧烈冲击而产生的虚弱感。
一百亿美元。
这个数字对於在座这些习惯了为了几百上千万美元就去哈里斯堡求爷爷告奶奶的市长们来说,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像力边界。
那是足以买下半个宾夕法尼亚的筹码。
罗恩知道,这种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推开了面前那杯已经洒了一半的咖啡,咖啡渍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开,像是一块难看的锈斑。
「里奥。」
罗恩缓缓开口。
「我们在听证会上见过哈里斯堡那些议员们的嘴脸。他们中间坐着的人,每一个背後都站着至少两家游说集团。」
「他们不是慈善家,更不是你的信徒。」
「你现在的药价法案还被考夫曼锁在委员会的抽屉里,连个见光的机会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你居然告诉我们要去向州议会要一百亿?」
罗恩摇了摇头:「这听起来像是梦话。」
其他的市长们也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在会议厅里此起彼伏。
他们需要钱,但他们更怕跟着一个疯子一起跳进深渊。
罗恩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我们先不谈这事能不能成,也不谈那些该死的政治立场。」
「里奥,作为盟友,你先告诉我们,你想怎麽做。你到底打算通过什麽样的路径,去把这个听起来比月球基地还不靠谱的计划变成现实?」
「你先告诉我们你的手段,我们再来说它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里奥坐在主位上,手里转动着那支万宝龙钢笔。
这种时候,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清醒的质问。
里奥放下了笔,站起身,慢步走到大屏幕前。
他的影子在一百亿美元的数字前被拉得很长,盖过了那一长串的零。
「各位,听好了。」
「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我们控制宾夕法尼亚的钥匙。」
「第一步,行政拿捏。」
里奥看向斯克兰顿的市长乔·拜尔斯。
「乔,你的城市里有三家水泥厂。」
「以前,他们是纳税大户,你是服务员。他们想要扩建,你就得批地;他们想要排污,你就得闭眼。」
「从今天起,这个规矩得改了。」
里奥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所有想要承接这一百亿基建项目的公司,必须签署一份新的动态合同。」
里奥列出了他的条件。
「我们要把工厂的医疗准入、医保拨付、土地规划许可、排污许可证等,全部打包进这个合同里。」
「我们要建立一个数位化实时监管平台。每一家中标企业的生产数据、能耗数据、甚至是每一个工人的工资发放记录,都必须实时上传到我们的市政厅伺服器。」
「我们要告诉那些老板:利润可以给你们,甚至可以给你们超额利润,但管理权和数据权,必须在政府手里。」
罗恩皱起眉头:「他们不会答应的,这是侵犯商业机密。」
「他们会答应的。」
里奥冷笑。
「因为一百亿美元的诱惑太大了。」
「在这个经济寒冬里,除了我们,没人能给他们这麽大的订单。为了活下去,为了吃这口肉,他们会出卖一切。」
「而且。」
里奥的声音变得更加森然。
「我们在合同里会设立公共利益赎回条款。」
「一旦系统检测到他们数据造假,或者试图通过裁员来威胁政府,又或者在政治上不听话。」
「我们有权立即吊销其运营资质。」
「不只是停工。」
「我们会直接启动行政接管程序,市政厅会接管工厂,然後把它转交给另一家更听话的公司。」
「这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剑。」
乔·拜尔斯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里奥,你说的这个赎回条款,我们其实在之前的市政合同里也尝试过加入类似的约束。」
「虽然没有你要求的这麽强硬,但确实有。可问题是,那些大公司的法务团队总能找到漏洞。他们会跟我们打官司,把事情拖进漫长的司法程序,最後往往不了了之。」
「没错。」罗恩·史密斯也附和道,「单纯的合同约束是不够的,我们需要一些更具建设性的意见。如果只是这样,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开会的意义就不大了。」
里奥并没有被质疑打乱节奏,他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当然,这还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金字塔结构。
「为什麽最後总是不了了之?因为你们试图在法律的框架内解决问题,但美国的法律,从根子上就不是为我们这种行政长官设计的。」
里奥在金字塔的顶端写下「资本」两个字,然後在底部写下「行政」。
「美国的宪政体系,从一开始就是一种制衡设计。三权分立,联邦与州的博弈,这既是为了防止暴政,又给资本留出钻营的灰色空间。」
「建立这个国家的,是种植园主,是奴隶主,是贸易商。他们制定规则的时候,不可能革自己的命。」
「资本控制行政的路径非常清晰:他们通过提供就业来绑架选民,通过政治献金来供养议员。」
「议员负责立法,法官负责解释法律。而行政官,也就是在座的各位市长,你们只是这个链条上最末端的执行者。」
「当你们想要动用行政权力去惩罚资本时,你们会发现,法律不支持你,议员不支持你,甚至连那个工厂里的工人都不支持你,因为他们怕失业。」
里奥的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点。
「这就是为什麽单纯的行政合同约束是无效的,因为对方掌握着比你更高维度的武器,立法权和司法解释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市长们隐约知道这些,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所以,我们要换个玩法。」
里奥擦掉了金字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环。
「控制源头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反向控制。」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们要用群众路线,切断资本与议员之间的那根脐带。」
「资本家控制议员的法宝是什麽?是就业,是政治献金。」
「他们告诉议员:如果你不听我的,我就撤资,我就裁员,你的选区就会有五千人失业,你就会落选。」
「这是他们的核武器。」
「我们要让这枚核武器失效。」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们要给工人提供反制资本的手段。我们要让议员明白,不仅仅是资本家能决定他们的生死,那些满手油污的工人,同样能让他们滚蛋。」
「这就是我要建立的,垂直於资本的监督体系。」
「我不信任那些传统的工会。有些工会领袖在办公室里坐久了,屁股已经坐到了老板的大腿上。」
里奥的右手扶着白板边缘。
「工会以前当然是先进的,甚至可以说它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它创造了中产阶级,通过集体谈判强迫通用汽车和美国钢铁这种庞然大物分享利润。」
「那时候,一个只有高中文凭的蓝领工人能买得起房,能供孩子上大学,这种工会溢价是美国梦的燃料。」
「五天八小时工作制、最低工资、加班费,这些规则全是工会用血和罢工换回来的。」
他看向在座的市长们,语气转冷。
「但那是以前,现在的工会滑坡得厉害。」
「产业结构在升级,资本也长了腿,如果你要求加薪,老板就把厂子搬到墨西哥或越南。」
「工作权利法更是釜底抽薪,让工人们即便不交会费也能搭便车。」
「结果就是工会经费枯竭,组织力瓦解。」
「更恶心的是内部的寄生化,很多领袖年薪百万,住着豪宅,坐着私人飞机,他们保护的是平庸和资历,而不是真正的劳动者。」
「在公立学校,工会甚至在保护那些教得烂透了的教师。」
里奥绕过桌子,走到罗恩面前。
「当一个组织膨胀到一定程度,它的首要目标就不再是履行使命,而是维持自身的生存。」
「官僚体制会产生一种理性的僵化,这种僵化会扼杀所有的灵活性和创新。」
「现在的工会已经成了一个臃肿的中间商,他们在政治上绑架议员,在经济上增加成本,最後这些负担全落到了消费者和普通劳动者头上。」
「所以,我不需要这些旧时代的遗物,我要建立自己的组织。」
「在每一个拿了我们订单的工厂里,都要建立健康与生产委员会。」
里奥解释着这个新名词。
「这个委员会直接对工业复兴联盟负责,也就是对我们在座的各位负责。」
「我们会绕过那些官僚化的总工会,直接在工厂内部成立受我们控制的基层组织,这就是要在工厂里建立指挥部。」
「它的成员必须是一线的工人代表,我们会给这个委员会实际的权力。」
「我们将工人的切身利益——医疗福利的延续、工资的增长、奖金的发放——与这个委员会的评估结果直接挂钩。」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把这些利益与选区议员的投票表现实时挂钩。」
里奥盯着罗恩的眼睛。
「我们要让议员明白,决定他们职位的不再是说客的支票,而是工厂里的愤怒。」
「我们要用这种垂直的控制,把资本、劳工和政客全部锁死在我们的逻辑里。」
「这就是群众评议制度。」
「我们要固化民意,让民意不再是那种四年一次的投票,而是变成一种每天都在发生的、实实在在的压力。」
斯克兰顿市长乔·拜尔斯皱起了眉头,他显然对这种复杂的政治架构有些消化不良。
「里奥,听起来这玩意儿跟现在的工会没什麽本质区别。」拜尔斯开口问道,「干的事都是一样的,监督老板,给工人争取福利,顺便在选举的时候搞搞政治动员。」
「只不过你这个委员会听起来更小,更激进一些罢了。」
「区别大了,乔。」
里奥摇了摇头,走到白板前,在「健康与生产委员会」这个词的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指向「工厂」,又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指向「复兴联盟总部」。
「传统的工会,是自下而上的工人组织。它的合法性来源於工人的授权,它与政府是相互独立的,甚至是对抗的。」
「所以,当他们想跟老板或者政府博弈的时候,他们手里唯一的武器就是罢工。他们只能通过停摆来要求更高的工资,但他们无法干预生产本身,也无法直接影响宏观的政治决策。」
里奥在「罢工」这个词上画了个叉。
「而我们的委员会,是自上而下的监管组织。」
里奥的笔尖重重地戳着那个代表「复兴联盟总部」的方框。
「它的权力来自我们,来自我们手里的订单,来自我们手里的资金,我们才是规则的制定者。」
「所以,我们的武器库要丰富得多。」
「除了常规的集体谈判权,这个委员会还拥有对工厂生产流程的监督权,对财务报表的审查权,以及对选区议员的政治评议权。」
里奥看着在座的市长们。
「我们不需要管理所有的工厂,那太累,也太蠢了。我们只需要控制那些拿了我们订单的工厂,控制那些被我们纳入闭环供应链的资本。」
会议厅里极其安静。
这种设计剥夺了资本家作为「就业提供者」的政治特权,把他们还原成了单纯的生产工具。
但里奥很清楚,这套工人监督体系在宾夕法尼亚的土地上,存在着一个先天的结构性缺陷。
宾州的法律里没有「罢免投票」这一项。
这意味着,即使议员的表现再烂,只要他没被送进监狱,选民就必须等到下一次选举才能把他换掉。
这给了那些老牌政客足够的缓冲空间去玩弄程序,去消磨民意。
但这正是里奥埋下的钩子。
他现在推行的这套体系,在未来必然会因为这个缺陷而撞上天花板。
到时候,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站出来,把矛头指向这个过时的州宪法。
他会告诉全州的选民,问题不在於我们的体系,而在於这个州的法律在保护那些不作为的政客。
他要藉此机会,推动一项覆盖全州的宪法修正案,赋予选民随时罢免不合格代表的权力。
但这颗种子现在必须种下。
他要让工人们先习惯拥有监督权的感觉,习惯那种「议员要听我的」的政治生态。
等到有一天他们发现自己的意志被法律挡住时,那种被剥夺感将会爆发出更恐怖的能量。
这不只是为了宾夕法尼亚。
当这套直接民主的模式在宾州成功落地,它就会像病毒一样扩散到全美。
这才是里奥真正的野心。
他要的不仅仅是控制一个州,他要重塑整个美国的民主游戏规则。
「还有最後一步。」
里奥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些老牌的大财阀,那些在参议院有深厚背景的家族企业,他们根深蒂固,很难控制。他们现在虽然因为利益而低头,但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反扑。」
「所以,我们需要新鲜血液。」
「在这次一百亿的计划中,我们要把百分之四十的份额,专门留给那些规模中等、技术过硬、但缺乏政治背景的新兴企业。」
「这些企业完全依赖我们的订单生存。」
「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效忠我们。」
里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股权协议样本。
「对於这些新企业,我们实行特色赎买。」
「政府基金入股,我们可以只要1%的股份,不参与日常经营,不分走他们的利润。」
「但我们要保留一票否决权。」
「这能保证在关键时刻,这家公司的方向盘掌握在我们手里。」
「至於那些不听话的旧资本。」
里奥笑了笑。
「我们有的是办法。」
「提高环保标准,提高劳工保障标准,启动行政审计。」
「我们会制定一套只有我们自己人才能适应的新规则。」
「让那些旧时代的恐龙,因为不合规而自然淘汰。」
「这就是我们要建立的新秩序。」
里奥把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捕食的狮子。
罗恩·史密斯再次站了起来,手掌按在桌面上,与里奥对视。
「里奥,我必须指出你这个逻辑里的一个巨大漏洞。」
罗恩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市长。
「一百亿美元确实是个天文数字。但在宾夕法尼亚,每年的基建、能源和工业采购总额是它的几倍甚至十倍。」
「你这套控制体系,现在只能覆盖到拿了你订单的那一小部分企业。那些没拿你钱的大公司呢?那些在费城和华盛顿有深厚背景、不屑於来分这块饼的大财团呢?」
罗恩盯着里奥。
「他们依然可以给议员开出巨额支票,依然可以利用现有的法律漏洞来对抗你的行政命令。」
「如果这套规则无法覆盖整个宾夕法尼亚的产业链,那麽你对议会的控制力就会被稀释到可以忽略不计。」
「到最後,你只是在自己画的小圈子里玩游戏,而外面的世界依然是他们的。」
「这没有意义。」
会议室里的市长们低声议论着,罗恩的问题戳到了最现实的痛点。
里奥松开撑在桌上的双手。
「罗恩,你低估了规则的传染性。」
里奥的语气里透着自信。
「这一百亿美元确实买不下整个宾夕法尼亚,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买下所有人。」
「我只需要利用这一百亿,在这个系统里制造一个无法被忽视的黑洞。」
他在白板上画出几个圆圈,中间那个圆圈标注着「100亿」。
「我们这一百亿,最重要的是示范效应。」
「当那些加入体系的企业发现,虽然管理权被我们拿捏了,但他们的回款速度是以前的十倍,他们的贷款利率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他们的用工成本因为复兴联盟而大幅下降时。」
「那些还在圈外的人会感到恐慌,这种恐慌来源於对手正在变得更强、更高效。」
里奥的笔尖指向围绕中心的小圆圈。
「这一百亿的项目不是孤立的,每一个总包商背後都有几百个二级、三级供应商。」
「我会要求总包商必须强制他的供应链也接入我们的实时监管平台。你想赚这一百亿里的钱?可以,把你的数据接口交出来。」
「我们要利用资本,让他们自己去帮我们扩张这套体系。」
「接下来,是非官方标准的确立。」
「我们要通过媒体和工会,在全州范围内推广健康与生产委员会的认证标志。」
「我们要让选民和工人产生一种共识:只有挂了这个标的工厂才是安全的、是有保障的、是真正宾夕法尼亚制造的。」
「那些拒绝加入的旧财阀,他们会发现自己招不到最熟练的工人,买不到最便宜的原材料。他们会发现自己正在被一种无形的非官方标准边缘化。」
里奥的眼神里闪着光。
「最後一步,则是走向立法。」
「当我们在座的各位,利用这些筹码控制了超过半数的州议员时,当这些议员的政治生命已经完全依赖於我们分发的这些模块化利益时,我们就不再需要什麽行政合同了。」
「我们会直接在州议会发起强制性立法。我们要把这一套针对资本的监管规则、针对工人的评价体系,正式写入宾夕法尼亚的法律。」
「我们要让违规变成违法。」
「让这套模式,变成唯一的合法游戏规则。」
里奥的手掌重重拍在白板上。
「这就是我的路径:从试点的示范,到供应链的强制渗透,再到行业标准的建立,最後完成法律层面的确立。」
「这一百亿只是启动资金,我们要用这一百亿,去撬动整个宾夕法尼亚的千亿产值。」
「所以,这一百亿美元,不是钱。」
「是诱饵,是锁链,是武器。」
「只要我们把这套体系建立起来,只要我们把工厂、工人和选票锁死在这个闭环里。」
「哈里斯堡的那些议员们,就只有两个选择。」
「要麽加入我们,成为这个体系的分肥者。」
「要麽被这个体系碾碎。」
「现在。」
里奥看着那些已经完全被震撼住的市长们。
「告诉我。」
「你们是想继续当讨饭的乞丐。」
「还是想跟我一起,去当这个州的主人?」
会议厅里,市长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们被里奥描绘的那张蓝图震慑住了,那张图上不仅有金钱,有控制权,更有一种足以颠覆现有秩序的恐怖力量。
但罗恩·史密斯没有被冲昏头脑。
这位在伊利市的政治泥潭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狐狸,在短暂的兴奋过後,迅速找回了属於市长的冷静和务实。
「里奥,你的设想很完美。」
罗恩开口道:「用行政手段控制资本,再用工人组织反向控制议员,理论上这是一个无解的闭环。」
罗恩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但是,这个闭环有一个前提,一个最脆弱的起点。」
他用笔尖重重地敲击着白板中央那个代表「百亿基建」的方框。
「订单。」
「我们所有的控制力——无论是对资本的赎回权,还是对工人的动员力——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我们能源源不断地给工厂下订单。」
「而订单,需要钱。」
罗恩转过身,看着里奥。
「你说的这套体系,就像一台巨大的发动机。它一旦运转起来,确实能产生巨大的能量。」
「但启动这台发动机,需要燃料。」
「而且是一百亿美元的燃料。」
「宾夕法尼亚全年的政府投资加起来都才一百多亿,私营企业的投资虽然庞大,但它们是分散的,是不受我们控制的。」
「我们不可能每年都靠发行债券来搞投资,那是在透支未来,早晚会崩盘。」
罗恩放下笔,目光锐利。
「所以,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钱从哪儿来?需求从哪儿来?」
里奥正准备说话。
罗恩却擡手制止了他。
「让我猜猜你想说什麽。」
罗恩模仿着里奥的语气。
「你可能会制造强制性的需求。」
「你会说,我们可以通过州或者市议会立法,强制要求所有市政项目必须采购宾州本地的钢铁、水泥,搞人为的内循环。」
罗恩摇了摇头。
「但是这不够,宾州的市场太小了,靠内部消化养不活这麽大的工业体系。」
「而且,这种地方保护主义会招致其他州的报复,甚至会引来联邦的反垄断调查。」
罗恩继续剖析着他能想到的可能性。
「或者,你会制造更新换代的需求。」
「以工人健康或者生产安全为藉口,强行判定现有的旧设备不达标,强制工厂向我们联盟内部的企业订购新设备。」
「如果市场没有自然需求,就用规则制造人为损耗,让机器在坏掉之前就因为不合规而必须被替换。」
他又补充了第三种可能。
「再或者,制造垄断性的需求。」
「利用宾州丰富的页岩气、电力和熟练劳工作为筹码,去吸引那些想来这里建数据中心的科技巨头。」
「告诉亚马逊和谷歌:想用我们便宜的电?可以。但你们的数据中心必须采购我们本地生产的配电柜和冷却系统,用宾州的门票,为本地制造业换订单。」
罗恩看着里奥,摊开了双手。
「这些方法都很聪明,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它们依然局限在宾州这个小池塘里。它们能让你活着,但不能让你强大。」
「我们需要的是可持续的来自外部的真实需求。」
罗恩看着里奥,等待着他的答案。
这个问题,比刚才所有关於权力斗争的讨论都要致命。
如果解决不了需求问题,那套精密的控制体系就是空中楼阁。
里奥笑了。
他看着罗恩,眼神里没有丝毫被问住的窘迫,反而带着一种赞赏。
「罗恩,你比我想像的还要敏锐。」
里奥承认道。
「你抓住了核心。」
「没错,内循环只是输血,是暂时的。一个健康的经济体必须能自己造血,必须能从外部赚钱。」
里奥走到白板前,这一次,他指向了宾夕法尼亚之外的广阔世界。
「你说的对,我们不能只靠内部基建。」
「美国国内目前最真实、最急迫的需求,是基础设施的现代化,是能源供应链的重组,是数位化基建。」
里奥的声音变得激昂。
「宾州的工厂不应只生产传统的钢筋水泥,我们要做的是转向生产智能电网的组件、模块化的小型核反应堆、自动化的仓储机器人。」
「我们要利用宾州作为铁锈带转型模范的地位,去收割联邦政府那几项庞大的补贴法案。」
「《通胀削减法案》、《晶片法案》,那里有数千亿美元的资金,正在寻找落地的项目。」
「我们要把宾州的制造业,与美国重回工业化的国家战略深度绑定。」
「我要让全美国在建设数据中心、更新电网、制造电动车的时候,首选宾州生产的、带有我们健康与生产委员会质量认证的高端装备。」
罗恩皱起了眉:「这需要技术,我们有吗?」
「我们有。」里奥回答,「别忘了卡内基梅隆大学就在匹兹堡,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机器人和人工智慧实验室。」
「我会把大学的研发能力和工厂的生产能力结合起来。」
「但光靠国内市场还不够。」
「真正的健康运行,必须赚外汇。」
「宾州有什麽?」
「我们有丰富的页岩气资源。」
「我们不应只出口原材料,那是殖民地的做法。」
「我们要出口能源解决方案。」
「向欧洲、东南亚,出口我们宾州制造的液化天然气处理设备,出口配套的工业动力系统。」
「我们甚至可以游说华盛顿。」
「把美国的对外军事援助和基建援助,与我们宾州的产能挂钩。」
「当美国政府帮战乱的国家进行重建的时候,用的必须是我们的钢铁。当美国在非洲建港口的时候,用的必须是我们的水泥和起重机。」
里奥看着所有人。
「这就是我的计划。」
「短期,靠宾州内部的百亿基建法案,完成原始的组织化和资本积累。」
「中期,靠绑定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和联邦补贴,完成产业升级。」
「长期,靠技术优势形成的全球垄断和能源出口造血,建立一个可持续的经济帝国。」
「通过这种阶梯式的布局,我们可以将一个原本僵化的统制经济怪胎,锻造成一个极具竞争力的国家级工业堡垒。」
里奥说完,整个会议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宏大的、几乎可以说是狂妄的构想震慑住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市长该考虑的问题了。
这是国务卿,甚至是总统的战略视野。
「当然。」里奥耸了耸肩,「在实际过程中,我们还会遇到无数个问题。比如技术壁垒,比如外交阻力,比如竞争力不够,比如华尔街的反扑。」
「但这就是我给宾夕法尼亚的解法。」
「一条险路,但也是一条生路。」
罗恩·史密斯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匹兹堡的夜景。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虽然疯狂,但逻辑是通的。
它抓住了这个时代最大的风口——中美对抗,全球供应链重组,以及能源危机。
如果真的能走通,宾夕法尼亚确实有可能重现辉煌。
「好吧,里奥。」
罗恩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的蓝图很宏伟,很有说服力。」
「但我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所有这一切——无论是内部基建,还是产业升级,还是出口。」
「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
罗恩指了指屏幕上那个巨大的数字。
「钱。」
「你必须先有那一百亿,才能启动这台机器。你必须先启动机器,才能去控制议会。你必须控制了议会,才能通过法案拿到钱。」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一个典型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悖论。」
「我们被困在了第一步。」
罗恩看着里奥,等待着他最後的答案。
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那刚才说的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
里奥看着罗恩,看着所有人。
他没有慌乱,也没有试图用更复杂的理论去辩解。
他只是笑了笑。
「罗恩,你说得对。」
「这是一个死循环。」
「但是,要打破这个循环,其实很简单。」
里奥走回主位。
「我们只需要假装。」
「假装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只鸡。」
「假装我们手里已经握着一百亿美元的订单。」
「然後,我们拿着这个既定事实,去告诉那些议员,告诉那些资本家,告诉那些选民。」
「鸡已经在这里了,马上就要下蛋了。你们是想现在就分鸡蛋,还是想等鸡飞走了再去後悔?」
「当所有人都相信我们有鸡的时候。」
里奥高高地举起了手。
「那只鸡,就会真的把蛋给我们下出来。」
「这叫制造预期。」
「也叫……政治讹诈。」
里奥看着那些表情管理已经失控的市长们。
「现在。」
「谁愿意跟我一起,卖我们这只看不见的鸡?」
窗外,阿勒格尼河的风撞击着总部大楼的落地窗,钢化玻璃发出低沉且有规律的共鸣声。
这声响在这间充满野心和算计的屋子里激荡,沉重而单调,像是被擂响的战鼓。
每一个市长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随着这股震动而跳动。
这种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狂热的表态。
他们看清了里奥给出的路。
这是一条由谎言铺就、由权力夯实、通往绝对统治的独木桥。
只要走过去,点个头,他们就不再是行政等级制度里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而是这个新生经济帝国的第一批合夥人。
罗恩·史密斯第一个站了起来,接着是乔·拜尔斯,然後是福斯特。
二十多位市长一个接一个地站直了身体,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短促而尖锐。
里奥站在长桌顶端,坦然接受着这些人的注目。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宾夕法尼亚的行政边界已经消失了。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发出尖锐的撞击声。
新的战争机器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完成了组装。
所谓的法律、所谓的程序、所谓的党派之争,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可以被随意揉搓的泥土,唯一的真理正攥在这群已经决定要当强盗的男人们手里。
宾夕法尼亚的旧秩序正在崩塌。
战鼓声已经穿透了墙壁,向着哈里斯堡,向着华盛顿,向着那个正在装睡的旧世界,发出了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