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区,亚当斯甘草酒店。
在那间熟悉的雪茄室里,里奥·华莱士的对面坐着全美能源协会的代表,斯特林。
几个月前,他们在这里达成了一笔交易。
里奥用保障性购电协议,换取了斯特林对共和党议员的施压。
现在,里奥又回来了。
「华莱士市长。」斯特林手里夹着雪茄,「我听说你在匹兹堡的日子不太好过。药房空了,工人要造反,甚至连你的那些盟友都在考虑要不要跟你切割。」
斯特林吐出一口烟圈。
「在这个时候,你不想着怎麽去求辉瑞和强生放你一马,反而跑来找我。你是想让我借钱给你去黑市买药吗?我可不做那种生意。」
「我不缺钱。」
里奥把那份关於药企断供的通告复印件推到斯特林面前。
「看看这个,斯特林先生。」
「这是辉瑞给我的通知,他们切断了匹兹堡的药品供应,理由是物流调整。实际上,他们是在对我进行药品制裁。」
「这关我什麽事?」斯特林耸了耸肩,「这是你们和药企之间的恩怨,我们卖的是电,是煤,是气,我们不卖阿司匹林。
「真的不关你的事吗?」
里奥目光灼灼。
「斯特林先生,您应该记得我们签的那份《保障性购电协议》。」
「当然记得。」斯特林点了点头,「那是一份好合同。只要宾夕法尼亚的工厂开工,电网负荷保持在80%以上,我的会员企业就能拿到几十亿美元的利润。」
「那如果工厂停工了呢?」
里奥抛出了这个问题。
「如果因为没有药物,工厂爆发了流感,工人病倒了,进而导致社会秩序混乱,工人罢工,物流中断。」
里奥盯着斯特林。
「您的那份购电协议,还能兑现吗?」
「那些停转的涡轮机,还能给您的股东带来分红吗?」
斯特林盯着指尖明灭的烟火,慢条斯理地抖了抖雪茄菸灰。
「华莱士市长,听你的意思,宾夕法尼亚准备彻底拆掉那些高炉了吗?」
斯特林擡起眼皮。
「只要你们无法抛弃重工业,就永远无法抛弃能源。」
「你提到的那些恐慌确实存在,但那只是暂时的阵痛。等尘埃落定,幸存下来的工厂依然得找我买电,所以,你觉得我有什麽担心的?」
他把雪茄叼回嘴里,看向里奥。
里奥直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因为华盛顿已经不看好实业了,看看这次他们对待断供的态度。白宫的那帮幕僚宁愿看着匹兹堡的药房关门,也要保住辉瑞和强生的定价权。」
「这背後的逻辑非常简单,在现在的资本架构里,医药和金融的收割效率远高於你们这种流汗的行业,他们已经把医药和保险变成了某种金融衍生品,把你们这些挖煤和发电的看作是可以随时牺牲的过时产能。」
「看看数据吧。」
「医药行业的平均利润率是能源行业的两倍,游说预算是你们的三倍。」
「在国会山,他们的声音比你们大。在税法里,他们的漏洞比你们多。
里奥继续说道:「我的药品透明法案本质上是在帮你们这些实业商削减行政成本。每一分被挤掉的医药泡沫,最终都会变成工人的医疗保险盈余。」
「那意味着工厂的用工成本会下降,你们的利润会提高。」
「但是,那些药企不愿意吐出这块肉。」
「他们宁愿饿死匹兹堡,宁愿让宾夕法尼亚的工业复兴计划流产,也要保住他们的超额利润。」
「他们在吸你们的血,斯特林先生。」
「他们在用你们的电,你们的气,生产出天价的药,然後反过来用这笔钱在华盛顿收买议员,制定对你们不利的政策。」
「我们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养活美国。」
里奥继续鼓动着斯特林:「是那些坐在恒温办公室里倒卖专利、靠收割病人致富的医药买办?还是我们这些顶着风雪挖煤、发电、建工厂的实业家?」
「既然华盛顿的官僚和药企金主们锁死了宾州的生路,那麽宾州作为能源产地,有权优先保障本地工业安全。」
里奥的话戳中了斯特林的痛点。
确实,在过去的十年里,能源行业在华盛顿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环保法规层出不穷,碳税压力越来越大,而医药巨头们却混得风生水起。
虽然里奥的话很有煽动性,但斯特林还是笑了笑:「里奥,我不是第一天跟医药行业打交道了。」
斯特林向後靠在椅背上。
「我很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的那个《药品福利透明与公平法案》虽然是个好东西,但你太贪心了。」
「你想通过打击药品福利管理商来削弱保险公司的利润,但是药品福利管理商和制药巨头是寄生关系。」
「你动了中间商,就等於动了整个产业链的奶酪,你是在面对整个医疗产业链的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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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林指了指桌上那份断供通知的复印件。
「你可能做了不少准备,但你没料到辉瑞和强生他们会这麽狠,直接从源头上掐断了供应链。」
「所以,你也别兜圈子了,你来找我,就是想借我们的刀去杀人。」
斯特林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麽要听你在这里说这些?不管你是死是活,宾夕法尼亚总归是要用电的,我们的收益是绝对跑不掉的。」
「我们看中的,其实是你的药品透明法案。如果它未来能在全美推广,那是能实实在在降低企业用工成本的,这才是我们愿意跟你坐下来谈的根本原因。」
听到斯特林这麽说,里奥的心安定了五成。
资本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他们的利益之间是有冲突的。
当医药资本在吸血的时候,实业资本就在流血。
斯特林拿出这样的态度,就代表他愿意跟里奥谈。
「所以,别废话了。告诉我,你到底想让我们干什麽?」
「很简单。」
里奥坐回椅子上。
「既然他们切断了我们的药。」
「那我们就切断他们的气。」
「宾夕法尼亚不仅有钢铁,还有美国东海岸最大的天然气田和发电厂。」
「这些能源,支撑着华盛顿的空调,纽约的交易所,新泽西的制药厂。」
「如果这些能源突然不稳定了呢?」
里奥提出了他的方案。
「我不需要您全面断供,只需要您给您的会员企业发个通知。」
「就说————监於宾夕法尼亚西部地区出现了严重的公共卫生危机,工人们因为缺药而生病,导致设备维护人手不足。」
「为了安全起见。」
「我们被迫对向东部输送的电力和天然气进行减量调控。」
「优先保障本地工业安全。」
里奥看着斯特林。
「让华盛顿的官僚们在停电的办公室里流点汗,让辉瑞的高管们在没有暖气的豪宅里冻一冻。」
「让他们知道,到底是谁在养活这个国家。」
「是那些玩弄资本的吸血鬼?」
「还是我们这些真正创造价值的实业家?」
斯特林听着这番话,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他设想过里奥会提出一些棘手的要求,或许是降低电价,或者是更长期的资金占用。
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里奥竟然想直接通过操纵负荷削减来制造大面积停电,这种行为是在联邦能源法案的边缘疯狂试探,甚至已经踩到了叛乱的红线上。
事实上,在斯特林走进这间包厢之前,全美能源协会的内部会议已经开了整整六个小时。
那场会议不仅漫长,还充满了各种难听的咒骂和拍桌子的声音。
虽然来见里奥是大家一致通过的决定,但在具体的操作尺度上,那些老家夥们吵成了一锅粥。
「我们为什麽要为了一个孩子去得罪辉瑞?」
「里奥手里的那一百亿基建订单是真的,这是实实在在的增长点,我们不能看着它烂掉。」
「华盛顿的监管机构会撕碎我们的,如果我们表现得太出格,明年的碳税额度可能会翻倍。」
「但是看看那些医药巨头,他们每年的利润率高得吓人,这些钱难道不是从我们这些实业工人的口袋里掏出来的吗?」
直到斯特林下楼上车,身後的会议室里依然在争论不休。
大家都能猜到里奥需要能源协会的某种配合,但在「支持里奥到什麽程度」和「承担多大风险」这两个问题上,始终没有达成共识。
拿未来的工业复兴收益来买现在的政治风险,这其中的利润是难以计算的。
斯特林盯着面前虚空中的某处,眼神有些失焦。
他本人其实也对那些游走在华盛顿走廊里的金融资本充满了厌恶。
在他眼里,那些制药巨头根本算不上实业家。
尽管那些公司也拥有巨大的生产线和洁净车间,但在斯特林看来,那只是外壳。
医药巨头的核心资产是那些锁在保险柜里的专利。
在金融运行的逻辑中,这等同於一种被法律保护的特许收租权。
这种依靠行政垄断获取利润的模式,与他们这种需要从岩层里一桶桶挖出石油的辛苦活有着本质的区别。
金融垄断资本最显着的特徵就是能够彻底脱离生产成本来定价。
一瓶成本不足两美元的胰岛素,他们敢卖到三百美元,这简直是在公然抢劫。
这些钱原本可以留在实业体系里,可以变成更廉价的电力,更高效的物流。
现在,这些钱全部被这群药贩子吸走了。
斯特林的视线重新找回了焦距,他看着里奥。
「里奥,你的提议确实有些大胆。」
「就我个人而言,我非常认同你对食利阶层的定义,我们这些干实业的确实受够了被那帮玩弄专利权的家夥吸血。
「但是,我也不能在这里给你任何保证。协会的内部意见依然分裂得厉害,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风险。」
斯特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
「我做不了主,至少现在不行。」
他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把手,回头看向里奥。
「我会把你的方案带回去。在那几个老家夥点头之前,我建议你先做好两手准备。如果华盛顿的灯没有如期熄灭,你得有自己的备选方案。」
「那就快点,斯特林。」
里奥回复道。
斯特林点了点头,推开门,消失在长廊的灯光中。
里奥听着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拿起桌上的冰水,抿了一口。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说道。
「火种已经递出去了。」
「现在,就看这把火能不能烧起来了。「」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会的,里奥。」
「因为你点燃的不仅仅是能源。」
「你点燃的是这个国家潜伏已久的实业资本对金融资本的仇恨。」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
「就连白宫也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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