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航站楼尽头。
美联航的环球头等舱休息室并不对普通头等舱乘客开放。
这里有一扇隐蔽的侧门,专门为那些不想出现在航班名单上,或者是乘坐私人公务机在首都中转的大人物准备。
下午四点。
斯特林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他对面坐着一个精瘦的男人。
乔治·万斯。
辉瑞制药的首席法务官,也是这次医药联盟围剿匹兹堡行动的实际执行人。
「喝一杯,乔治。」
斯特林把酒杯推了过去。
「不用谢我,这瓶酒是我从苏格兰带回来的,比你们实验室里那些蒸馏水好喝多了。
「」
万斯没有碰杯子,他看了一眼斯特林。
「我们只有二十分钟,斯特林。」万斯的声音冷淡,「我的飞机还在等我,如果你是来帮那个匹兹堡的疯子当说客的,那我们就是在浪费时间。」
「别这麽急躁。」
斯特林笑了笑,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听着,老兄,那小子想让我们切断东海岸的电,我们其实不想这麽做。你知道的,突然拉闸会惹恼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还会影响我们的股价波动。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
斯特林摊开手,提出了他的方案。
「你们就不能给他点甜头吗?」
「给他个折扣,让他闭嘴。匹兹堡才多大点地方?三十万人口而已。那是你们辉瑞全球利润的九牛一毛,哪怕你们在那儿免费发药,财报上都看不出来。」
「只要你们松口,恢复供应,我也就不用去拉那个该死的电闸了。大家继续赚钱,晚上还能去甘乃迪中心听个歌剧,何必搞得这麽僵?」
万斯看着斯特林,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了面前的酒杯。
「斯特林,你不懂。」
万斯的声音变得很轻。
「匹兹堡不重要,那个所谓的工业复兴联盟也不重要,甚至整个宾夕法尼亚州,都不重要。」
他看着斯特林。
「但是没有里奥·华莱士,很重要。」
斯特林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乔治,这只是一笔生意。」斯特林试图把话题拉回到可以计算的范畴,「为了一个市长,去承受整个东海岸的能源中断风险,这不划算。」
「这就是生意。」万斯的语气不容置疑。
「斯特林,我劝你考虑清楚。」
「如果能源协会真的决定站在那个匹兹堡的疯子一边,那就不再是商业纠纷了。」
「我们会在二级市场做空你们所有会员企业的股票,会让评级机构重新评估你们的债务风险。」
万斯看着斯特林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在这个时代,你们这种挖煤烧油的恐龙早就该灭绝了。」
「你们不仅脏,而且蠢。你们的商业模式臃肿、低效,充满了政治风险,而我们,代表的是未来。」
斯特林皱起了眉头。
「所以,你们一定要搞死他?」
「必须搞死。」万斯斩钉截铁,「我们要让他破产,让他身败名裂,让他的互助联盟变成一堆废墟。」
斯特林叹了口气。
「乔治,你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2
「你们要搞死他,但我们需要他活着。」
「如果你们搞死了他,宾夕法尼亚的复兴计划陷入停滞,所有的工厂都停产了。」
「那谁来买我的煤?谁来用我的气?」
这是一个死结。
能源方需要工业扩张,工业扩张需要里奥的政策支持。
医药方需要垄断利润,垄断利润需要里奥的改革失败。
他们的利益在里奥这个小小的支点上,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碰撞。
万斯看着斯特林,眼神里的轻蔑变成了敌意。
「这麽说,你是铁了心要站在那个野蛮人一边了?」
「我站在利润这一边。」斯特林回答,「就像你一样。」
「好。」
万斯整理了一下领带,拿起公文包。
「既然没得谈,那就不用谈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动作乾脆利落。
斯特林坐在沙发上,看着万斯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在走进这间休息室之前,他就知道,至少在这个阶段,医药公司是不可能妥协的。
他们的傲慢根植於他们的商业模式,他们的利润建立在信息壁垒之上。
让步就等於自杀。
这次会面,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一次试探,一次确认敌人决心的必要程序。
斯特林拿起桌上的酒杯,将里面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他需要把这个结果,与万斯那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搞死里奥的态度,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这是巨头与巨头之间的生死对决。
他决定不了任何事情。
斯特林站起身,也走出了休息室。
下一次再和万斯见面,可能就是在联邦法院的被告席,或者是在国会山的听证会里了。
休斯敦,市郊一处占地百亩的私人庄园。
这里是全美能源协会的会议室。
橡木长桌旁围坐着七八个男人,他们是埃克森美孚、雪佛龙、康菲石油以及几家顶级
煤炭和页岩气公司的掌门人。
斯特林推门而入。
「谈崩了。」
斯特林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辉瑞的乔治·万斯,他不仅拒绝了给匹兹堡供药,还威胁要动用华尔街的力量做空我们的股票。」
「他原话是:匹兹堡不重要,没有里奥·华莱士,很重要。」
「他还说,能源行业是过时的恐龙,我们不仅脏,而且蠢。」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咒骂声。
「狂妄。」
一位头发花白的煤炭大亨把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
「这帮搞药的,手里拿着几张专利纸就以为自己是上帝了。」
「他们是觉得我们好欺负。」另一位石油巨头的代表冷笑,「在华盛顿眼里,我们就是一群只会挖洞的土拨鼠。他们宁愿去舔那些矽谷小子和药贩子的皮鞋,也不愿意正眼看我们一眼。」
斯特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万斯那些关於系统性风险和不可妥协的论调复述了一遍。
但他很巧妙地省略了万斯对能源行业具体的威胁细节,而是把重点放在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上。
「现在的问题是。」斯特林在座位上坐了下来,「我们该怎麽办?」
「里奥·华莱士给了我们一个方案,切断东海岸的电力供应,逼迫华盛顿和药企低头「」
「这太冒险了。」
有人立刻提出了反对意见。
「切断电网,这是在向联邦政府宣战,司法部会把我们撕碎的。」
「但是如果不这麽做,我们就要失去宾夕法尼亚。」
斯特林走到墙上的那幅美国能源地图前,手中的雷射笔点在了宾夕法尼亚的位置。
「各位,我们都考察过,在全美没有比宾夕法尼亚更适合做算力特区的地方了。」
斯特林的雷射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有马塞勒斯页岩气田作为调峰备份,有完全自主的州公用事业委员会。里奥华莱士已经实际上控制了哈里斯堡的立法机构,他可以通过绿色通道直接给我们发牌照。」
「还有核电。」
斯特林指着那几个标记着核反应堆的图标。
「宾州拥有四座活跃核电站和八个反应堆,核能发电量全美第二。相比於其他州还在争论是否要建核电站,在那无休止的听证会里浪费时间,宾州的基础设施是现役的,立刻就能用。」
「这是最完美的基础电力。」
「对於那些极其敏感、一秒钟都不能断电的AI数据中心来说,这就是生命线。」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家都知道斯特林说的是实话。
虽然现在的算力是以谷歌、微软这些科技公司为主导,但算力的核心,是能源。
没有电,再先进的晶片也只是一块石头。
「但是华盛顿的态度很暖昧。」
一位一直和国会山保持密切联系的说客开口了。
「我昨天刚和能源委员会的主席吃过饭,他的意思很明确。」
说客叹了口气。
「华盛顿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能源商和医药巨头开战。如果真的打起来了,白宫和国会山的天平,会倾斜向医药那边。」
「为什麽?」有人不满地问。
「因为钱,因为选票,因为社会稳定。」
说客开始分析华盛顿的逻辑。
「医药行业的平均市盈率远高於能源行业,同样是一美元的利润,在药企手里能支撑起更高额度的股市市值和信贷杠杆。」
「华盛顿的逻辑很直接,美国的金融霸权是建立在这些高估值资产之上的。」
「医药巨头的利润缩水会引发市值的连锁崩盘,进而导致数万亿美元的金融衍生品出现大规模违约。而能源商的资产是管道和钻井,缺乏这种带动全球金融流动性的乘数效应。」
「华盛顿需要那种能吹起巨大泡沫的资产来维持信用扩张。」
「全球各国的主权基金和避险资本流入美国时,首选是那些拥有专利保护、利润极其稳定的医药资本。保住药企的专利暴利,就是保住美国作为全球资本避风港的地位。」
「一旦医药价格透明导致利润平庸化,这些原本安稳的全球流动性就会迅速逃离。」
「美元汇率会因此动荡,整个国家的信用基石都会松动。」
「华盛顿要对全球资本的信心负责,他们不敢冒这个风险。」
「在那些官僚眼里,能源商虽然重要,但我们的价值太直观了,没法在华尔街讲出那种性感的增长故事。」
「因为我们的业务跑不掉,地底下的气和煤拿不走。」
「但药企的资本是有翅膀的,利润一旦下降,他们就会带着美元飞向别处。」
说客继续说道。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养老金。」
「美国近50%的家庭持有股票,绝大多数人的养老金里都重仓了医药股。如果里奥真的把药价打下来了,药企利润缩水,股价下跌,那几千万退休老人的养老金就会缩水。」
「到时候,中产阶级会掀桌子造反。」
「华盛顿宁愿让民众忍受高药价,也不敢承受养老金缩水带来的社会动荡。」
「至於能源涨价?」
说客苦笑了一声。
「那顶多就是让老百姓骂两句娘,还不至於让整个社会契约崩塌。」
「所以,华盛顿的意思是,苦一苦能源商。」
「让我们忍一忍,别跟着里奥胡闹。」
「忍?」
斯特林猛地把手里的雷射笔摔在地上。
「我们忍了多少年了?」
「从十几年前开始,我们就一直在忍。环保署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华尔街把我们的估值打到地板上,矽谷那些小子嘲笑我们是旧时代的垃圾。」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有个能让我们翻身,重新掌握话语权的机会。」
「只要我们拿下宾夕法尼亚,建成了那个算力特区,我们就能从产业链的底端爬上去。」
「我们就能告诉华尔街,未来的AI,是我们说了算。」
斯特林双手撑在桌子上。
「如果这次我们再忍,让里奥输了,让那个互助联盟垮了。」
「宾夕法尼亚就会重新回到建制派手里,我们就会彻底失去这个转型的窗口期。」
「以後,我们就真的只能当卖煤球的了。」
斯特林的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在座所有人心底的那堆乾柴。
他们是资本家,他们贪婪,也有野心。
他们不想当恐龙,不想等着灭绝。
「斯特林说得对。」
那个最开始抱怨的煤炭大亨站了起来。
「我们不能再忍了。」
「华盛顿觉得我们好欺负,觉得我们是只会听话的提款机。」
「那我们就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他们不是说医药行业是核心资产吗?不是说数据中心不能停吗?」
大亨冷笑一声。
「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没有电,他们的核心资产是个什麽德行。」
「没有电,他们的股票能不能在黑屏的电脑上交易。」
「没有电,他们那些昂贵的生物样本能不能在常温下存活。」
「我们要让华盛顿明白,跟医药巨头相比,我们拥有更强的破坏力。」
「如果不带我们玩,想把我们踢出局,那大家就都别玩了。」
斯特林看着群情激奋的同盟。
他知道,这事成了。
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生存焦虑面前,风险被抛到了脑後。
资本的本性是扩张,是垄断,是吞噬一切。
当现有的规则阻碍了这种本性时,资本就会毫不犹豫地撕碎规则。
「好。
斯特林重新拿起桌上的电话。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
「那我们就给华盛顿上一课。」
窗外的阳光依然刺眼,但在这间会议室里,一场针对美国心脏的风暴,已经成型。
他们是能源的霸主。
他们要用黑暗,来索取属於他们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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