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西州,皮帕克—格拉德斯通。
辉瑞全球研发总部的顶层,这里原本是整个东海岸最令人艳羡的办公场所。
拥有俯瞰森林公园的绝佳视野,恒温恒湿的独立新风系统,能防窃听的最高级别会议室。
但此刻,这里变成了蒸笼。
虽然备用发电机已经启动,但那点可怜的电量只能勉强维持照明和几个核心伺服器的运转。
至於那套耗电量惊人的中央空调系统,早就成了摆设。
会议室内,空气浑浊。
密闭的隔音墙壁和防弹玻璃虽然挡住了外界的窥探,但也锁住了所有的热量。
乔治·万斯扯掉了领带,解开了衬衫的前三颗扣子。
即便如此,汗水依然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坐在他对面的四个人,分别来自强生、默克、联合健康和安泰保险。
这五个人组成的临时委员会,掌控着美国百分之四十的医疗资源和定价权。
现在,他们却掌控不了室内的温度。
「这是十分钟前传来的最新简报。」
万斯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扔在会议桌中央。
平板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联合健康董事罗伯特·凯恩的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令人触目惊心的温控曲线图。
那条代表着冷库核心区域温度的蓝线,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向上攀升。
「冷库发电机的柴油耗尽了。」
万斯声音沙哑,透着极度的疲惫和暴躁。
「我们的後勤部门试图从外面运油进来,但卡车被堵在了一公里外。」
「那些该死的匹兹堡卡车司机,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新泽西的每一条主干道上,制造人为拥堵,他们把路封死了。」
「冷库现在的温度是零下四十度。」
万斯指着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标志。
「我们的生物样本库正在融化。」
「那里面存放着针对阿尔茨海默症的三期临床样本,还有最新的mRNA疫苗原液。那些蛋白质结构极其脆弱,一旦温度回升到零下二十度以上,它们就会失去活性。」
万斯双手撑在桌面上,汗水滴落其上。
「如果温度回升,我们将损失十五亿美元的直接研发成果。」
「这还不包括延误上市造成的潜在市场损失,以及股价崩盘带来的市值蒸发。」
会议室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罗伯特·凯恩拿起了那个平板电脑。
他是保险业的巨头,他看着那条昂扬向上的温度曲线,就像看着自己被割开的动脉。
「股价。」
凯恩冷冷地吐出这个词。
「就在刚才,盘前交易已经开始了。虽然还没正式开盘,但因为这次技术性停电的消息泄露,医疗板块的期指已经跌了百分之八。
「华尔街那帮吸血鬼正在做空我们。」
凯恩擡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这是信用危机。」
「我们的客户在投诉,股东在质问,竞争对手在落井下石。」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匹兹堡的乡巴佬。」
凯恩把平板电脑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屏幕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纹路。
「他切断了我们的电。」
在座的这些人,习惯了制定规则。
他们坐在云端,俯瞰众生。
现在,一个满身煤灰味的市长,带着一群同样满身油污的工人,冲进了他们的後花园,拔掉了他们的电源插头。
「我们低估了他。」
默克的代表擦了擦脸上的汗,声音有些发虚。
「我们以为只要切断药品供应,买通媒体,那个年轻人就会像以前那些挑战者一样,乖乖跪下来求饶。」
「但他没有。」
「他反击了,而且是用这种野蛮的方式。」
「这是勒索。」
强生的董事解开了袖口。
「他是个疯子。」
「他根本不在乎规则。」
「规则?」
凯恩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站起身,在狭窄闷热的会议室里来回踱步。
「规则是给弱者制定的,强者只制定规则。
凯恩走到万斯面前,逼视着这位法务官。
「乔治,你之前不是很自信吗?你说法律会保护我们,你说联邦政府会介入,现在呢?你的禁令在哪里?白宫的干预在哪里?」
万斯的脸色难看至极。
「白宫不管了。
万斯低声说道。
「斯特恩那个混蛋挂了我的电话。他说这是商业纠纷,还说能源协会给出的理由是设备检修,在程序上合规。」
「实际上,白宫也怕了。」
「他们怕如果强行介入,那些能源商会真的让整个东海岸停电。现在只是我们的园区停电,就已经闹出了这麽大的动静,如果波及到了居民区,华盛顿也黑了,那就是国家安全危机。」
「今年总统要竞选连任,不能出现这样的问题。」
「白宫现在也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万斯咬着牙,说出了这个事实。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安泰保险董事突然开口了。
「各位,先冷静一下。」那位老董事的声音透着一股镇定,「我们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那个华莱士有什麽能量?他只是一个地方市长。」
「真正对我们发起攻击的,是斯特林和他背後的能源巨头,华莱士只是他们推到前台的一个靶子而已。」
老董事的目光扫过众人。
「能源巨头想拉拢华莱士,把他变成自己人。而我们,却想让他死。」
「这就是最核心的冲突。」
「我们现在应该去休斯敦,去达拉斯,去找那些真正能拍板的能源大亨。」
「我们要告诉他们,华莱士这颗棋子太危险,太不可控。我们可以给他们更好的条件,只要他们愿意跟我们一起。」
「所以,我们还是不跟华莱士沟通吗?」
「他是个恐怖分子。」
凯恩给出了定性。
「对於政治家,我们可以谈判,可以交易,可以妥协。」
「但对於恐怖分子。」
「我们不能谈判。」
「只能消灭。」
这个词在闷热的空气中炸开。
消灭。
在座的人都明白这个词的重量。
在商业竞争中,这通常意味着收购、兼并或者破产清算。
但在现在的语境下,凯恩的意思显然更进一步。
「你是说————」默克的代表有些迟疑,「我们要动用那个?」
「我想说的不是你想的那个。」
凯恩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不耐烦。
「我说的消灭,是政治上的消灭。」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里奥·华莱士现在看起来无懈可击,是因为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圣人。他反腐败,为穷人说话,他甚至连个像样的绯闻都没有。」
「这种人设在媒体上很讨巧,但在现实中,只要你挖得够深,总能找到污点。」
凯恩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里奥的名字。
「我们每年给那些安保公司、私家侦探、还有专门处理脏活的事务所支付上亿美元的谘询费,是为了什麽?」
「就是为了这种时刻。」
「里奥·华莱士以为他有了能源商的支持就无敌了,以为他有了工会就安全了。
「但他忘了。」
「他是一个人。」
「他有弱点,有软肋,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凯恩沉声说道。
「动用我们所有的关系,我要他的每一个黑料。」
「他身边每一个人的弱点。」
「我要让他在美国待不下去。」
「让他在政治上彻底死亡。」
「那个计划太慢了。」
坐在角落里的安泰保险董事突然开口了。
「挖掘黑料?制造丑闻?那是对付普通政客的手段。」
老头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里奥·华莱士不是普通政客。我之前调查过他,他没有家庭,没有情妇,甚至可能没有多少存款。,他像个苦行僧一样生活在市政厅里。」
「而且,他的支持率是建立在一种疯狂的理想之上的。就算你证明他是个骗子,那些信徒也会觉得那是我们的污蔑。」
老头乾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要解决这种人,常规手段是无效的。」
「我们需要一种更直接、更彻底、也更传统的方式。」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家都能听出老头话里的弦外之音,但没人愿意接这个茬。
直到老头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个所有人心照不宣、却又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的名字。
「李·哈维·奥斯瓦尔德。」
这个名字一出口,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1963年11月22日,达拉斯那个阳光明媚的中午,那几声改变了世界走向的枪响。
「如果是几十年前。」
老头的眼神变得恍惚,似乎回到了那个更加高效的时代。
「这种试图颠覆秩序的人,早就消失了。」
「甘乃迪动了不该动的蛋糕。他想动美联储,想动中情局,想动越南的战争机器。所以他在达拉斯脑浆迸裂。」
「他的死,让一切回到了正轨。」
老头擡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里奥·华莱士。」
「他动了整个医疗体系,动了金融资本的根基,甚至动了美国社会的阶级结构。」
「他是个变数。」
「一个如果不被物理消除,就会像癌细胞一样扩散的变数。」
「各位,你们真的觉得,靠几篇黑稿就能阻止他吗?只要他活着,还能说话,他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的人。他会不断地点火,直到把我们所有人都烧死。」
老头的声音在闷热的房间里回荡。
「所以,为什麽不让他安静下来呢?」
「匹兹堡。」
老头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那地方很乱。到处都是激进的工人,到处都是拿着枪的红脖子,还有那些精神不正常的瘾君子。」
「如果————」
老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果有一个精神失常的独狼,因为不满市长的某些政策,比如觉得匹兹堡抢了他的生意,或者觉得市长背叛了工人。」
「在一个拥挤的早晨,在市政厅的台阶上。」
「开了一枪。」
老头做了一个扣动扳机的手势。
「砰。」
「没人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这只是又一起美国式的悲剧。就像林肯,就像马丁·路德·金。」
「人们会哀悼,会游行,会点蜡烛。」
「但问题解决了。」
「世界会回到它原本的轨道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但没有人反驳。
甚至,没有人表现出明显的震惊。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这确实是最有效的办法。
凯恩看着那个老头。
他知道这个老家夥经历过那个时代,甚至可能参与过那个时代的某些决策。
「风险太大了。」
万斯擦了擦汗,声音有些发虚。
「现在的技术手段很发达,到处都是摄像头,到处都是数据痕迹,如果被FBI查到了————」
"FBI?"
老头轻蔑地笑了一声。
「你觉得胡佛局长的继承人们,真的想查清楚吗?」
「华盛顿讨厌他,民主党也讨厌他,所有人都恨不得他死。」
「如果他死了,大家只会松一口气。」
「调查会以孤狼行动结案,凶手会当场自杀,或者死於拘捕。」
「这就是规矩。」
老头看向凯恩。
「罗伯特,你来决定。」
凯恩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破碎的平板电脑屏幕。
他在权衡。
「我需要进一步了解这个提议,以免我们做出错误的决策。」
「所以,我们要怎麽了解呢?」
「把顾问叫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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