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婆子却用力抹掉眼泪,脸上的薄粉早已经被眼泪冲成了深深浅浅的沟壑。
她说:“那些人想我早点死,给人家腾了地方,我就偏不死。”
“明儿个我就去做卖婆,走街串巷卖胭脂水粉去!”
“我就不信了,他们还能给我腿打断了不成?”
说话间,又好似重新鼓起了勇气,死水般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陆明桂心中暗赞了一声,这婆子果真性子刚强,换做旁人,被毁了这最后的家当,恐怕早已经撑不住了。
可她不过是哭了一场,转眼又鼓起了一把劲儿来!
倒是令人佩服。
这样的人倒是可以招揽。
她想了想,斟酌说道:“老姐姐,实不相瞒,我家中近来正在筹备开一间胭脂铺子。”
“今日我上门来,原是想看看苏州府的胭脂铺子是如何营生的,却没想到遇到了这档子事。”
“如今你既然无处可去,倒不如到我那里去。”
“不敢说能保你大富大贵,至少能让你余生衣食无忧。”
黄婆子一愣:“你愿意用我?”
陆明桂点头:“是啊,我要开胭脂铺子,对这行还不了解。”
“身边缺人,你正好是内行,又会调香制粉,你可愿意?”
“可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黄婆子还是不敢相信,“我去你那,倒怕是个累赘。”
陆明桂心道,五十岁不到的人,哪里就老的不中用了?
要知道,陆云樨都五十多了,精神的很呐!
宋小秋跟着劝道:“大娘,您刚才说自己还能去卖婆,怎么转眼又说自己不中用?”
“其实做卖婆辛苦的很,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
“倒不如去我们家,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怎么着也比做卖婆强些。”
黄婆子眼底都是挣扎:“你们真的要用我?”
“我手是巧些,可却跟不上眼下时兴的新花样,否则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若是连累你的本钱赔进去,那可真是罪过。”
陆明桂毫不犹豫:“那自然,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怎么样?”
“至于赔本,那就更不用担心。”
她刚才看见黄婆子制的胭脂,颜色好,味儿也香,绝对是有些本事的,带回家绝对没有错。
又劝道:“跟不上时兴的,咱就自己造一个时兴的出来!怕什么?”
她对面霜有信心!
黄婆子沉默良久,心中的犹豫逐渐散去,反握住陆明桂的手:“好!”
“既然妹子信我,那我便没了顾虑,把我压箱底的方子都拿出来,绝不藏私!”
两人相视一笑,又互通了姓名。
黄婆子本名黄英,今年不过比陆明桂大了四岁,她无儿无女,孑然一人。
眼下胭脂铺子已经被砸的乱糟糟,几人索性就将黄英的日常的生活用品都收拾了,带到了宋家。
江元洲自然跟着忙前忙后。
见状,陆明桂心下不安,只等着把人打发了,再问闺女的想法。
黄婆子则是安置在以前存放杂物的耳房里。
耳房虽然不大,从前应该也是有人住过的,有现成的木板床,比起黄婆子从前,好上了不少。
陆明桂帮忙把黄婆子欠着的租金给补上了,自此和王员外家再无瓜葛。
黄婆子感激涕零,安心留在宋家。
她主动提出立了契约,名义上是宋家的长工了。
只不过,宋家几人,还有陆明桂本都是穷苦出身,并没有这样的习惯,只把她当成家人一般。
黄婆子日常在后院做些胭脂水粉,都没有避开陆明桂等人,反而教了几人不少这方面的学问。
陆明桂这才知道,苏州府繁华,在阊门或是山塘街一带,胭脂铺子多得很,还有专门经营女性用品的星货铺。
而尹山街偏僻了一些,所以胭脂铺子才会只有那么一家。
而一般的胭脂铺子里卖的东西更是多种多样。
傅面的妆粉,点唇的胭脂,洁面的香皂胰子,头油,香囊等。
黄婆子说道:“这里虽然偏僻,可胭脂铺子还是要尽早开出来。”
“毕竟是独一份的生意,说不定就有人要眼红抢了去。”
“开起来了,咱们这边的姑娘媳妇们也有个买胭脂的地方,省的往别处跑去,不便利。”
还掏了一本泛黄的书出来,名字叫《香奁润色》。
“这里头有很多驻颜的方子,我也从中学到了不少,你们都可以看看。”
可惜除了陆明桂,其余宋小秋与沈菊叶认字更少,还是要靠黄婆子教。
什么“太真红玉膏”,“七香嫩容散”的,足足二百多种。
陆明桂越发觉得不识字实在不便,一心想着,等全部妥当之后,要寻个夫子。
此后,她又特意花了半天的功夫去了一趟山塘街。
这一番真是获益匪浅。
她原本住在山脚下,偶尔赶一下大集,镇子上的胭脂铺子里东西少的可怜。
因此见过的东西极少。
所以才会在菜市场的百货店里看见香皂都那般惊讶。
若是换个苏州府见过世面的人看见香皂,只会觉得‘还不错’,不至于没见过。
而陆明桂如今听了黄婆子的话,加上亲眼目睹,这才知道,好东西多着呢!
她就与家里人商量,这胭脂铺子要尽快开起来。
先将前头的铺子隔成两间。
中间打一道木隔扇,里头铺上松木,柜台要精致些,摆上待客的桌椅,专卖高档的口脂,面霜,香皂。
外头一间用简单的板条柜,只售卖便宜的胰子,家常香粉之类。
打柜子的事情就寻了街上的木匠。
趁这几日,黄婆子在后院做香膏之类的。
而宋小冬则是在后院围了小小的鸡圈,又买回了几只鸡,放在里头养着。
趁着这会儿,陆明桂把宋小秋叫到房里,问道:“你觉得江家小哥为人如何?”
宋小秋一听,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半天没开口。
陆明桂也不急:“小秋,这就是咱娘俩说说贴心话。”
“你瞅瞅,这孩子整天儿往这里跑,时间长了,总会引起闲话来。”
“左右邻居人多眼杂的。”
“娘就是想着,你若是有心,我就去打听打听。”
“若是无意,趁早和那小子说清楚,整日龇牙咧嘴往这边跑,笑的跟朵儿花一样,他到底想干啥?”
谁料宋小秋脸上却慢慢褪了色,好不容易才张口:“娘,我是和离过的人。”
“而且比他还大一岁,他什么都不知道,若是知道了……”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可陆明桂听明白了。
闺女说的都是顾虑,却没说无意。
那便是有意了!
陆明桂心中叹息,这都是啥时候的事?咋就看对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