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琛到了第十一节车厢门口,没急着进去,侧过身子往里扫了一眼。
心一沉。
那个穿军绿外套的男人换位置了。
原来靠窗的座位已经空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过道这边,正对着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坐着。
姑娘还在织毛线,手指翻飞,没抬头。
男人和姑娘的旁边都挤着个旅客,一个抱着蛇皮袋打盹,一个在啃红薯干。座位满满当当的,别说坐下去了,连个落脚的缝隙都找不着。
顾景琛退了出来。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跟来时一样不紧不慢。
到了单间门口,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林挽月靠在铺沿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在啃。
“怎么了?”
“他换座了,坐到姑娘对面去了,旁边没空位。”
林挽月的手停了。
“那个男人警觉性很高,可能是发现了什么。”顾景琛把门带上。
林挽月把馒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让赵科长他们过来吧。”
不到五分钟,赵科长和王大刚又出现在了单间门口。
听完顾景琛的描述,赵科长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挪过去了?”
“嗯,旁边坐满了人,我过去没理由。硬挤进去,等于打草惊蛇。”
”老太太和那个孩子也不在。“
赵科长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一拳捶在墙上。
“妈的,这人比我想的还狡猾。老太太一走,他就换位置,说明他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动静。”
王大刚急得直搓手:“那现在咋整?他挨着那姑娘坐,我们更不敢动了。”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铺上的林挽月放下搪瓷杯,开口了。
“我去。”
三个男人同时转头。
顾景琛第一个反对:“不行。你身子重。”
“听我说完。”林挽月撑着腰坐直了。“那姑娘必须先带出来,不然你们怎么动手?我是孕妇,大着肚子走过去,谁都不会防备。”
赵科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挽月抢了先。
“我不跟那个男人接触,我只管把姑娘带走。”
顾景琛的下巴绷着,腮帮子的肌肉鼓了一下。
“你过去了,万一他——”
“景琛哥。”林挽月叫了他一声,声音软下来了,“你相信我。”
顾景琛没吭声。
“我又不是去跟人打架,就是走过去,把水泼人身上,带人去洗手间擦一擦。多大点事儿?”
“你这叫多大点事儿?”
“那你说怎么办?让赵科长一个大老爷们端着杯子往人家姑娘身上倒水?”
赵科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王大刚憋着笑,不敢出声。
顾景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我在车厢口守着。”
“行。”
“出任何状况,你立刻往回走。”
“行行行。”
“少敷衍我。”
林挽月冲他眨了一下眼。
赵科长在旁边咳了一声:“那就这么定了。小王,你去安排人手到第十一节车厢两头候着,我到隔壁第十节车厢坐镇。嫂子把姑娘带出来之后,顾同志你看准时机进去。”
几个人分头行动。
林挽月从桌上端起那个搪瓷缸子,往里倒了大半杯温水。不能太烫,泼人身上会烫伤;也不能太凉,凉水泼上去不像是失手,反倒像故意的。温的刚好,衣服湿了但不疼,对方不会太恼。
顾景琛看她倒水的手稳得很,一滴都没洒。
他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媳妇怀着五个多月的身孕,在火车上给铁路公安当军师不说,现在还要亲自上阵——他堂堂一个大男人,觉得脸上挂不住。
但他又拦不住她。从认识林挽月到现在,他就没拦住过她。
“走吧。”林挽月一手端着搪瓷缸子,一手扶着肚子,往外走。
顾景琛跟在她身后,一直送到第十一节车厢门口。
“就到这儿。”林挽月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景琛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铁皮墙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点了下头。
林挽月转过身,迈进了车厢。
车厢里还是那副模样。人挤人,味道混杂,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打呼噜。
她慢慢往前走,走几步歇一下,一手托着肚子,一手端着搪瓷缸。走路的姿势有点摇晃,跟所有月份大了的孕妇一样,重心不太稳。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一个大爷主动往里让了让,给她腾出过道的空间。
“姑娘慢点走,别磕着。”
林挽月笑了笑,道了声谢。
越往里走,那个军绿外套的男人就越近。
她没看他,但余光里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近了。
扎麻花辫的姑娘就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在织毛线,嘴唇微微动着,在数针脚。
林挽月深吸了口气,脚下突然一歪。
身子往前趔趄了一下,搪瓷缸里的水哗的泼出来大半,正正好好洒在了姑娘的碎花罩衫上。
水顺着衣襟往下淌,姑娘惊叫一声,手里的毛线团滚到了地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林挽月一脸慌张,赶紧去扶姑娘的胳膊。
“这车晃得厉害,我没站住……”
她自己身上也湿了一片,搪瓷缸里的水就剩了个底。
姑娘抬起头,先是皱了皱眉,看清面前是个大肚子的孕妇,脸上的恼意立马散了。
“没事没事,大姐你没摔着吧?”
姑娘站起来扶她,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搪瓷缸。
“你小心点,地上湿了别滑着。”
“真是不好意思,你看你衣服全湿了……”林挽月满脸歉意,拽着姑娘的袖子看了看。水渍从领口一直洇到了腰上,碎花的布料贴在身上,湿漉漉的。
“走走走,我带你去洗手间擦擦,我身上带了手帕。”
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林挽月胸口那一大片水渍,犹豫了一下。
“大姐,你自己也湿了——”
“可不是嘛,我俩一块儿擦擦,别着凉了。”林挽月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姑娘没挣扎,反手扶着林挽月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搀着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车厢外面走。
林挽月的后背微微发紧。
有视线钉在她身上。
那个军绿外套的男人,从她端着杯子进来,到她泼水,到她拉着姑娘往外走——他一直在看。
她感觉得到那道目光跟着她移动,从左肩滑到后背,从后背追到后脑勺。
但她没回头。
脚步不变,甚至还跟姑娘有说有笑的。
“妹子你是哪儿人啊?”
“我是云省的,回老家。”
“云省啊,巧了,我也是去云省的。”
两个人走出了车厢。
经过连接处的时候,林挽月的心跳终于慢下来了。
厕所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林挽月推门进去,把姑娘让进来,反手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空间不大,一个蹲坑一个小水池,铁皮墙上有锈迹,但好歹清静。
姑娘正低头拧衣角上的水,嘴里还在说:“大姐你别过意不去,这衣服回去洗洗就好了——”
“妹子。”
林挽月的语气变了。
姑娘抬起头。
林挽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我不是不小心泼你水的,我是故意的。”
姑娘的手僵住了。
“你对面坐的那个穿军绿外套的男人,他是在逃的重犯。”
姑娘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一直在看你,应该是盯上你了。车上的乘警已经在部署了,要抓他,但他坐在你旁边,怕伤到你,所以我把你带出来。”
林挽月说完,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以为姑娘会害怕,会哭,会慌——这些都正常,换谁听了都得腿软。
但没有。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一把抓住了林挽月的手。
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林挽月的手背。
“大姐!”姑娘的声音压着嗓子,却抖得厉害。
“我也觉得他不对劲!”
林挽月愣了。
“我就说嘛!”姑娘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出声,憋着哭。“他前天夜里上的车,一上来就坐我斜对面,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他看人的时候不是正面看,是用余光扫,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
姑娘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
“我爸是猎人,从小教我,遇到狼不能跑,不能慌,更不能让它知道你发现了它。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该织毛线织毛线,一步都不敢乱动。”
林挽月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这姑娘在那个男人对面,整整坐了两天两夜。
不是没发现,是不敢动。
“大姐,你是乘警的人?”
“不是,但乘警就在外面。”
姑娘使劲点头,攥着她的手不松开。
“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配合。”
林挽月正要开口——
砰砰砰!
门被从外面猛拍了三下。
一个苍老的嗓门炸了起来。
“里头的快出来!蹲了多半天了!占着茅坑不拉屎呢?别人不用上厕所啊?”
林挽月和姑娘同时僵住了。
是那个老太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