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搁下杯子,助手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沓文件,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我们想采购一批棉纱和成品布,量不小。具体规格在这里,您过目。”
顾景珉接过来翻了翻,眉头没动,心里在算。
量确实不小。
细纱三十吨,粗纱十五吨,棉布六万米。规格要求写得详细,交货周期——两个月。
两个月,这个量。
顾景珉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报价。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价格很好。比市面上高出近一成。
方自远端着茶杯,不急不缓地开口。
“条件是独家供应,合作期内贵厂的棉纱和布匹产能,优先供给我们。”
顾景珉合上文件,没马上说话。
独家供应。
这意思就是,签了这单,之前接的那些国内订单,全得往后排。
“方先生,您这个量我们做的了,价格也合理,但独家供应这条有难处。”
“什么难处?”
“之前接的单子不少都是老客户,有些已经付了定金,总不能为了新单把旧单撂了,这不是做生意的规矩。”
方自远笑了笑。
“顾先生,生意场上规矩是活的,老客户的单子可以延一延,新客户的利润摆在这里您算算哪头划算。”
顾景珉没接这个茬。
“方先生容我考虑一下,主要得跟我堂哥协调,他那边管着省城的老厂,排单的事得一块儿商量。”
方自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
“顾先生我带着诚意来的,如果贵厂愿意合作,价格可以再涨一成。”
一成。
顾景珉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没动。
涨一成,加上本来就高出市面的两成,等于比正常价高了三成。
利润是好看了,但这种好看不对劲。
顾中山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这会儿接了句话。
“方先生太客气了,这事儿我们回头再议,今天先喝茶。”
方自远没再提生意,聊了几句闲话,说了些南边的行情,半个小时后起身告辞。
顾景珉送到门口,看着轿车拐出巷口,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转身回来,脸上的笑已经收了。
“爸。”
顾中山坐在堂屋里,茶杯没再端起来过。
“这单子,不正常。”
顾景珉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重新翻开。
“价格高三成还主动涨一成,催的急量又大,正常商人不这么做生意。”
顾中山用指头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
“独家供应这个条件最要命,签了等于把命脉交到人家手里,万一他中途变卦退了单,咱们前头推掉的老客户还接得回来?”
顾景珉没说话,但脸色已经说明了态度。
“一成利不多,但成本涨得厉害。两个月赶这个量,得加人、加班、加原料,哪样不花钱?到头来赚的那点差价,刨去成本,不见得比正常单子强多少。”
顾中山把茶杯推到一边。
“这种异常的单子,最好不做。”
“我也是这意思。”顾景珉合上文件,“等景琛打电话回来,让他拿个主意。他现在在外头,联系不上。”
顾中山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父子俩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各怀心事。
——
省城。
顾景国接管老工厂已经快两个月了。
单子排得满满当当,机器一天三班倒,人手还是不够用。他从早忙到晚,鞋底磨薄了两双,嗓子天天冒烟。
这天下午,他刚从车间出来,满身棉絮,头发上还挂着线头,手里夹着半截铅笔,正在本子上划拉排产表。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他夹着本子跑过去,抓起话筒。
“喂!”
那头传来顾景珉的声音。
“景国哥,忙不?”
顾景国拿铅笔夹在耳朵上,一屁股坐在桌角。
“忙!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你说吧,什么事?”
“有个单子,我跟你通个气。”
顾景珉把方自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港商,量大,价高,要独家供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多少量?”
“细纱三十吨,粗纱十五吨,棉布六万米。两个月。”
顾景国吸了口凉气。
“两个月?你当机器是金刚钻啊?我这边单子排到明年三月了,人都招不够,你还往上加?”
“我没说要接,先跟你说一声。”
“那就好。”顾景国抹了把脸上的汗,“景珉,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种送上门的好事,越好越得防着。价格高三成?你当人家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爸也是这意思。”
“等景琛回来再说。他现在去哪儿了?”
“在外头办事,具体不方便说,电话暂时打不通。”
顾景国啧了一声。
“行吧,先压着,别急着回复。我这边走不开,厂里离了我三天就得乱套。你有事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顾景国坐在桌角上,盯着排产表看了好一阵。
铅笔在纸上戳了两个洞。
他骂了句粗话,起身又钻进车间去了。
——
青山县。
林挽月逛了一天,腿酸得厉害。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二妮儿打了盆热水端过来,蹲在地上给她泡脚。
“大姐,脚肿了。”
“正常,月份大了都这样。”
林挽月靠在床头,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在里头动了两下,不算闹腾。
一整天在百货大楼和街面上转了两圈,人看了不少,万物之瞳也开了好几回。抓了十几个小贼和在逃犯,唯独那个男人——
没有。
影子都没见着。
赵科长来汇报了一趟。放出去的老太太也没什么动静,待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窝棚里,哪儿也没去。盯梢的人说她就抱着孙子坐着,也不哭也不闹,偶尔出来捡点吃的。
“暂时没发现。”赵科长的语气里带着焦躁,“嫂子,你看——”
“再等等。”
赵科长走了之后,林挽月在黑暗里躺着,眼睛睁着。
二妮儿在旁边的床上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小团子。】
空间里,毛茸茸的小家伙支棱起耳朵。
【姐姐?】
【你帮我感应一下,那个人在不在附近。】
小团子闭上眼,圆滚滚的身子在空间里转了两圈。熊猫脸上挤出一堆褶子,使劲憋了半天。
【姐姐……感应不到。】
【范围多大?】
【方圆五里都扫了,没有那个人的气息。他身上那股子阴寒劲儿挺特别的,要是在附近,我不会漏掉。】
林挽月翻了个身。
意料之中。
这种在山里躲了快一年的人,反侦察能力不弱。他要么跑远了,要么藏得很深,不是逛两天街就能钓出来的。
但也不能一直耗在这儿。
她还大着肚子,本来就是要去云省。顾景琛在对面旅社窝着,憋了一天没敢露面,再多待几天,怕是要在房间里刨坑了。
次日早上,林挽月和赵科长摊了底。
“赵科长,最多再留三天。三天之内他不出现,我们就得走了。”
赵科长的脸上挂不住了。
“嫂子,再多给几天——”
“不行。我还得赶路,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拖不起。”
赵科长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人家一个孕妇,千里迢迢帮你当诱饵,已经仁至义尽了。
“那这三天——”
“该怎么逛还怎么逛,明面上不变。暗地里你们扩大排查范围,周边的村子、山路、废弃的房子,都查一遍。这种人不住旅社,不住招待所,多半找偏僻地方猫着。”
赵科长记下了,走的时候腰弯得比来的时候更低。
林挽月坐在床边,摸着肚子发了会儿呆。
二妮儿从外头买了两个馒头回来,热乎乎的,递了一个过去。
“大姐,吃。”
林挽月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里掺了苞谷面,粗糙但扎实。
“二妮儿,你怕不怕?”
“怕什么?”
“那个人要真出现,不会跟你客气的。”
二妮儿的手在馒头上捏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半天才吐出一句。
“大姐,我不怕他。我怕的是,他祸害别人,我什么都没干。”
林挽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窗外,青山县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山货的吆喝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三天。
她给自己定了期限。
三天之后,不管有没有结果,都得走。
但逃犯的脸,死在山沟里的姑娘,和那个睡着了还在喊奶奶的孩子,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咽不下去。
小团子在空间里抱着竹子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
“姐姐,要不我晚上再感应一遍,夜里安静,兴许能扫的远一点。”
林挽月嗯了一声。
三天。
她不信这个人能一直藏着憋的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