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在裂谷间永无止境地呼啸,卷起细碎石砾拍打在岩壁上,发出沙沙声响。
林夜背靠着一块被风蚀出无数孔洞的巨岩,缓缓滑坐在地。
连日逃亡、伪装,以及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反杀,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精神力的过度透支,让他的识海如同干涸的河床,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他抬手,指尖触碰到脸上那张冰凉贴合的面具——【百变面具】。
这张助他瞒天过海的异宝,此刻却仿佛与面部血肉神经紧紧纠缠,生出一种怪异的共生感。
卸下它的渴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他需要摆脱这层不属于自己的皮囊,哪怕只是片刻,重新呼吸属于"林夜"的空气。
就在指尖即将揭开面具边缘的刹那——"嗡!"
面具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原本暗沉的血色印记骤然亮起,如同被重新注入沸腾的鲜血,散发出妖异光芒。
一股冰冷驳杂、充满无尽怨恨的魂力洪流,如同找到决口的堤坝,顺着太阳穴蛮横无比地疯狂涌入!
"呃啊——!"
林夜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头颅仿佛被无形重锤狠狠击中,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这不是单纯的能量冲击,而是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扭曲的极端情绪、濒死时最凄厉的呐喊,它们交织成毁灭性的精神风暴,在识海中肆意冲撞。
眼前世界瞬间崩塌重组,变得光怪陆离。
他化身为探险队长,在绝境中为渺茫生机挣扎,每个细胞都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转瞬间又成为那个伪装潜入的队员,对墨家刻骨铭心的仇恨如同毒蛇啃噬心脏;
最为清晰狂暴的,是属于墨煞的残念——肉身被罡风寸寸撕裂的极致痛苦,布局多年功败垂成的滔天愤怒,以及意识湮灭前对死亡的本能恐惧……
这些"他者"的记忆与情感,如同疯长的荆棘藤蔓,强行突破自我认知的壁垒,野蛮地扎根缠绕。
记忆之墙摇摇欲坠,熟悉的过往变得模糊,陌生的经历却无比真切。
幻觉与现实失去界限。
某一刻,他蜷缩在阴暗角落,听着追兵越来越近的呼喝,恐惧让浑身肌肉颤抖,他是那个被墨家追杀的亡命之徒;
下一刻,他挺直脊梁,眼神冰冷地俯瞰脚下蝼蚁般的敌人,掌心凝聚决定生死的灵力,他是那个执掌生杀的墨家执法者;
紧接着,无边黑暗与撕裂灵魂的剧痛将他吞没,他发出墨煞不甘的咆哮:
"我怎会……陨落于此?"
"我是谁?"
林夜双手死死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十指深陷发间,剧烈痛苦让他蜷缩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我是林夜……不,我是张痕……我是墨煞……"
混乱的嘶吼在喉间翻滚,最终化作破碎的低吟。
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被抛入由无数"他我"组成的惊涛骇浪,那个名为"自我"的核心正在被急速稀释。
被魂力洪流冲刷污染淹没。
面具上的暗红印记明灭不定,光芒流转间,仿佛一张无声讥笑的鬼脸,嘲弄着他的无力挣扎与逐渐沉沦。
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大恐怖,如同冰冷湖水瞬间淹没心神——那不是对生命终结的恐惧,而是对"自我"存在即将消亡的恐惧。
一旦沉沦,他将不再是自己,而是变成由无数破碎灵魂强行拼凑、游荡世间没有过去没有归处的怪物。
"……不……"
就在认知壁垒即将彻底崩坏、意识主体即将被完全撕碎的万钧一发之际——灵魂深处,那股从无数次绝境中磨砺而出、从不屈服的求生本能,如同沉睡火山被极致危机引爆!
一点微光,如同在无尽深渊中划亮的星火,虽微弱却蕴含无比坚定的意志!
"给我……滚出去!"
林夜眼中猛地爆射出近乎疯狂的狠厉!
他张开嘴,用尽残存力气,狠狠一口咬向舌尖!
"噗!"
尖锐纯粹的剧痛,如同撕裂黑夜的闪电,瞬间劈开笼罩识海的重重迷雾,夺回一丝至关重要的清明!
机不可失!
他拼尽凝聚起来的所有力量,疯狂催动体内幽暗诡谲的诅咒之力。
这股被视为不祥的力量,此刻化作最锋利的意念之刃,带着斩断一切纠缠的决绝,狠狠斩向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在神识上的外来魂力碎片!
与此同时,历经磨难千锤百炼的强大意志力急速收束凝聚,化作最坚固的心灵壁垒,死死守护住心神最核心处那一点不灭的灵光——那是属于"林夜"的独一无二不容玷污的本质!
斩!斩!斩!
这是一场发生在精神层面、无声却凶险到极致的搏杀。
在识海世界,他正与无数"他我"的残留意志激战。
墨煞的狂暴怨念如同凶兽扑来,被诅咒之刃无情斩断;
探险队长求生的绝望执念如同坚韧锁链试图捆绑,被意志之盾悍然震开!
剥离!
驱逐!
镇压!
这个过程缓慢痛苦,每一瞬都如同在烧红刀尖上行走,承受凌迟般的折磨。
七窍渗出细细血丝,脸色苍白如被雨水打湿的纸张,浑身被冰冷汗水浸透。
但眼神中的混乱迷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属于"林夜"的冷静清明正一点点夺回主导。
终于,伴随着一声唯有自己能"听"见的灵魂轰鸣,最后一股属于墨煞的暴戾魂力,被凝聚全部心神的意志强行逼退,狠狠镇压回面具深处!
"嗬……嗬……嗬……"
林夜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冰冷地面,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强烈虚弱感如同无边潮水将他淹没,眼前阵阵发黑,天地旋转,晕眩感几乎要让他失去意识。
神识遭受的震荡远超想象,脑海依旧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蜂虫同时振翅。
他艰难抬起依旧微颤的手,目光落在那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百变面具】上。
此刻,暗红色印记愈发深邃,隐隐约约间,仿佛能听到无数细碎声音在面具深处低语蛊惑哀嚎诅咒……
它们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压制,依旧蠢蠢欲动。
一股彻骨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彻底明悟了。
这张面具,绝非仅仅是一件改变容貌的便利法器。
它是一个囚笼,禁锢着无数亡者的魂力与执念;
它是一片沃土,滋养着使用者内心深处的心魔;
它更是一个潜伏在身边、诱人却极度危险的"定时炸弹",每一次使用,都是在与虎谋皮。
从此,他对这张面具再无半分侥幸轻视,唯有最深沉的警惕与敬畏。
非到万不得已的生死关头,绝不可再轻易动用,更不能像之前那样不自量力地尝试模拟远超自身境界的强大存在。
这一次,他在悬崖边缘险胜,守住了自我。
下一次,若再被魂力洪流吞噬,沉沦的,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