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婵衣和忘忧的易容术,那在江湖上都是顶顶尖的,连小少爷自己对着镜子都挑不出半分错,谁能认出来?
谁能想到啊!长公主居然会来!
他当时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听见狱卒毕恭毕敬喊“长公主殿下”就呆了,别人还好糊弄,这可是跟小少爷同床共枕的人,小少爷眨个眼她都知道他想什么,他能瞒得过?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背对着牢门,装聋作哑,心里默念着只要我不转身不说话,就没人能拆穿我。
谁知道长公主站在外面,一句接一句地说,听得他心里都跟着揪得慌,越听越慌,手就闲不住,下意识地抠着鞋底缝。
后来实在扛不住了,怕再这么装下去,小少爷和公主的矛盾越闹越大,他回头得被小少爷扒层皮,才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公主回去吧”。
那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说完还下意识地挠了挠发痒的脸颊,完全忘了自己刚抠完鞋底。
合着破绽全在这儿了!
“公主您别生气!我……我也是奉命办事!小少爷他前几天就出去了,这些天一直都是我在这儿替他待着的!您要是真想找小少爷,跟他把话说开,就去揽星楼找婵衣,她肯定知道小少爷现在在哪儿!”
他早就出去了。
从他递出和离书,从她被父皇拦着不许探视,从她日夜难安熬了快半个月,他出去了,却没回府,也没找她,连没让人传口给他。
她抬眼,重新看向牢里的人。那张脸还是上官宸的样子,可说话的语气,没有一点像他,反而更像是另一个人。
“你是夜明。”
“啊?!公主您怎么连这都知道?!我这脸都换了,声音也压着了,您怎么还能认出来?!”
昭明初语没答他的话。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上官宸,都是他出去了却不找她的事,根本没心思再跟夜明说话。
“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吧”,转身就往外走。
沉璧赶紧快步跟上,伸手牢牢扶住她的胳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家公主的身子在微微发颤。
身后的牢里,夜明还扒着栅栏喊“公主!您见到小少爷好好说!别再吵架了!”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压出细碎的声响,她靠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还在想着那句“小少爷前几天就出去了”。
半晌,她才抬眼,对着外面的沉璧:“我们去揽星楼。”
“公主,揽星楼这些天被各地赶来科考的学子挤得水泄不通,人多眼杂的,空气又闷,您这怀着身孕,万一被人挤着碰着了,或者闷得不舒服了可怎么办?
“要不我们先回府,等过阵子人少了,再去,行不行?”
“不用。”昭明初语闭了闭眼,压下喉咙里那股堵得慌的涩意,再睁眼时,眼里只剩下坚定“就今日去。”
她等不了了。
半个月的辗转难眠,半个月的自我拉扯,她多等一刻都像是在受刑。哪怕去了要面对他的冷脸,要面对他还没消的气,也好过像现在这样。
沉璧只能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自家公主这性子,就是皇上亲自劝,都未必能拉的回来。
她只能躬身应了声“是”,掀开车帘的一角,对着外面的车夫吩咐:“掉头,去揽星楼。赶车慢些,稳当点。”
揽星楼顶楼,上官宸手里把玩着一个酒杯,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杯身。可偏偏顶着一张夜明的脸。
就是那张平常话多到能把人耳朵磨出茧子,让他安安静静待一刻钟都难的脸,现在做出这种安安静静慵懒的模样,违和感简直了。
婵衣坐在对面,眼神又忍不住往他脸上瞟了一眼,刚抿进去的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赶紧别过脸,嘴角忍不住疯狂抽动。
上官宸抬眼,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懒懒散散的不耐:“你能不能别总拿那种眼神瞟我?一眼一眼的,跟看猴一样?”
婵衣好不容易把笑意憋回去,放下茶盏,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我也不想,可你自己照照镜子行不行?你顶着夜明那张脸,偏偏做出这副样子,实在是太违和了。”
“夜明我就没见他安安静静坐超过一刻钟,更别说像你这样,把玩个酒杯能半个时辰不吭声,我一看见就忍不住想笑。”
“谨慎为上。”上官宸放下手里的酒杯,语气沉了几分,“廷尉府大牢里还关着个‘上官宸’,我要是顶着自己的脸在揽星楼晃,容易出事。
婵衣点点头,也不打趣他了,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递了过去:“对了,鬼卿刚从边境传了信回来。太尉大人那边一切安然无恙,路上没出任何岔子,也没被人盯上,特意传信回来,让你别担心。”
上官宸接过纸条,指尖展开,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松了口气。
“我爹没事就好。”
他起身走到门口往下扫了一眼闹哄哄的大堂。乌泱泱的人头攒动,里面混着多少学子,多少昭明宴宁安插的眼线,谁也说不清。
他收回目光,又走了回来,语气冷了几分:“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科举。昭明宴宁这阵子明面上看着安分,暗地里的小动作就没停过。”
“他手里的助力折了七七八八,现在肯定很急。他现在唯一能指望上、能跟我们掰手腕的靠山,不出意外,就是殷殇。”
婵衣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不得不承认的佩服:“说真的,要是换了旁人,被逼到这个份上,早就慌不择路,露出一堆马脚了。”
“可大皇子到现在还能沉得住气,借着科举的由头,把揽星楼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当成了跟各地官员接头的据点,还没有其他风声,不得不说,这位大皇子的手段,确实有两下子。”
说完婵衣目光下意识往窗外看去,底下停着的那辆马车很眼熟。
然后就看见昭明初语扶着沉璧的手,缓缓从车上下来。
“小少爷,你麻烦来了。”
上官宸闻言眉梢一挑,半信半疑地凑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下一望。
“不是我麻烦,是你,一会儿别露馅,更不能让她知道我在这儿。”
婵衣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难。”
“长公主这个点突然过来,十有八九是先去了廷尉府大牢。”她顿了顿,语气笃定,“夜明那小子,肯定被她一眼拆穿了。”
“以他那藏不住话的性子,这会儿……八成已经把你在揽星楼,全抖给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