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军统局。
毛以言推开戴局长办公室的门,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局座,飞机到了!十架!一架不少!”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声音里透着邀功的急切。
“这次铁公鸡功劳不小,咱们是不是……给他个嘉奖?”
戴局长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指间那截燃烧的香烟。
毛以言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局座脸上不是喜悦,而是苦笑,像是看着一个怎么也教不会的学生。
蠢得像猪一样的上司,比猴还精的下属。
这牌还怎么打?
不过,蠢点也好。
至少,不会算计自己。
戴局长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毛以言,望着外头雾蒙蒙的山城轮廓。
“嘉奖,已经给他了。”
毛以言愣住了。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电话记录簿,神色恭敬。
“局座,宋部长那边来电话,说想约您见个面,聊一下……物资运输的事。”
戴局长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不就来了嘛。
“接过来。”
电话接通,寒暄不过三两句。
“雨农兄,”
宋子文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他那口改不掉的上海官话腔。
“听说你有些门路,能运些‘特别’的物资?”
戴局长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钟。
“是有些门路。”
戴局长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
“电话里说不清楚。子文兄,还是见面详谈吧。”
宋子文在那边笑了笑,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好。那就明天下午,老地方?”
“老地方。”
挂断电话,戴局长把听筒放回座机,转身看向毛以言。
这位下属还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大概还在琢磨,那份“已经给了”的嘉奖,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在什么时候送出去的。
戴局长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
“以后,”
“只有小林枫一郎,没有铁公鸡。”
毛以言张了张嘴:
“局座,这是……什么意思?”
戴局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毛以言后背莫名发凉。
戴局长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钢笔,
“再去摸排一遍。”
“看看还有没有知道铁公鸡底细的人,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毛以言敬了个礼,转身退出办公室。
“……是!”
门关上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戴局长已经低头批文件了。
怪。
毛以言心里嘀咕着,今天的局座,怎么处处透着古怪?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戴局长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远处码头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他需要编一个故事,如何建立起这条秘密渠道的故事。
这个故事要经得起查,经得起问,更要经得起宋文那种人精的推敲。
他点起一支烟,青灰色的烟雾在光线里缓缓升腾。
南瓜店战斗,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
此时的上海,法租界。
新挂牌的“欧美研究所”门口。
牌子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
楼里已经有十多个工作人员在忙碌。
打字机的嗒嗒声、电话铃声、日文和中文夹杂的交谈声。
李路很清楚。
小日向,上海滩地下世界里谁不知道这个浪人出身的特务头子。
肯出钱出地方帮他挂牌子,当然不是为了做慈善。
慢慢来,看看最后谁才是棋子。
今天晚上,他要招待法租界警察局的总监勒布朗。
本来,勒布朗并不想来。
自从上次被林枫那个疯子在码头摆了一道,他对所有岛国人都充满了抵触和警惕。
欧美研究所?
没听说过。
但是听到小林路这三个字后,他心中一惊。
他立刻派人去打听,这个小林路,和那个疯子小林枫一郎是什么关系。
线人很快带回了消息。
这个叫小林路的华夏人,他的女朋友,是岛国参谋本部高官小林中将的独生女。
而那个小林枫一郎,有传言说,是小林中将的远房侄子。
据说,这两人之间还有些不太对付。
勒布朗听到消息后,脑子飞速转动。
后台都是小林中将?
那女婿,总比远房侄子要亲近得多吧?
如果自己和这个小林路搞好关系。
以后再面对小林枫一郎那个疯子时,好歹也算有了点底气。
再说,这个小林路是华夏人,总比那个喜怒无常的岛国疯子好打交道。
思虑再三,勒布朗决定,走这一趟。
晚宴定在樱之膳房。
李路特意选了这里。
他不是纯正的岛国人,甚至连岛国血统都没有。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要比岛国人更像岛国人。
吃饭只吃日料,喝酒只喝清酒,说话要带关西腔,穿衣要穿定制和服。
听说樱之膳房很受在沪岛国人的欢迎。
那个小林枫一郎还没离开上海的时候,就经常在这里宴请部下。
即便现在人走了,这里的常客依旧不少。
宪兵队的、海军陆战队的、特务机关的、商社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对李路来说,这里不只是吃饭的地方,更是社交的场所。
晚上七点,他提前半小时到了。
老板娘惠子亲自迎出来。
“小林先生,”
惠子躬身行礼,
“您预订的‘梅之间’已经准备好了。”
李路微微颔首,故意用带点关西腔的日语说。
“辛苦了。勒布朗局长到了的话,直接请进来。”
“嗨。”
惠子引他穿过走廊。
榻榻米房间的门都敞着,经过时能看见里面觥筹交错的人影,听见带着醉意的日语喧哗。
李路眼角余光扫过——有穿军服的,有穿西装的,还有几个穿着浪人服的。
他在“梅之间”坐下。
房间布置精致。
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复制品,画的是富士山。
矮桌上已经摆好了前菜,小碟小碗摆得像艺术品。
李路没有动筷子。
他静静地跪坐着,背挺得很直。
七点整,走廊传来脚步声。
惠子拉开门,勒布朗走了进来。
李路起身.
“勒布朗先生,”
“非常感谢您赏光。”
勒布朗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李路今天特意穿了深色条纹和服,外面套着羽织,脚上是白色分趾袜和木屐
从头到脚,完全是一副岛国知识分子的打扮。
“小林先生太客气了。”
勒布朗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请坐。”
两人相对跪坐。
李路笑了。
“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交个朋友。”
他举起酒杯。
“我在上海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懂。还望局长能关照一二。”
勒布朗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句话里的诚意。
几秒钟后,他也举起了杯。
“小林先生太谦虚了。”
“您是小林中将的未来女婿,在上海,谁不给您面子?
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警察局找我。”
“那就先谢过局长了。”
酒杯轻轻一碰。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小林先生是明白人。”
他感慨道,
“有些人啊,总喜欢把事情搞复杂。其实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多好?”
李路知道他在暗指谁,笑着又给他斟满酒。
知道自己在对抗小林枫一郎的路上,又拉到一个盟友。
“放心,我们现在是朋友。”
到九点左右,勒布朗看了看表。
“时候不早了,明天还有个会。”
“我送您。”
李路起身。
两人走到门口时,勒布朗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
“下周三,工部局有个例行会议。会后有几个董事要聚一聚,在小巴黎俱乐部。”
“如果小林先生有兴趣,我可以引荐。”
李路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就麻烦局长了。”
“举手之劳。”
酒足饭饱,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
李路一眼就看到,宪兵队的松本大尉,正和田中、岗村几个军官在一楼大堂。
看样子准备结账。
机会来了。
他快步走上前,微微躬身。
“松本大尉,诸位长官,今晚的消费,就由晚辈来略尽心意吧。”
松本和几个军官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哦?那就辛苦小林君了。”
一声“小林君”,听得李路心里美滋滋的。
为了这三个字,花多少钱都值!
他挺直腰板,转身对着老板娘惠子,一脸傲气地扬了扬下巴。
“他们多少钱,我帮他们全都结了。”
惠子脸上依旧是职业的微笑,快步从柜台后走出,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账单。
她对着李路,深深一鞠躬。
“小林先生,今天是月末,松本大尉他们这个月的账,正好一起结清。”
“一共是,五千日元。”
李路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五千日元?
这笔钱,足够在法租界霞飞路上买下一栋带花园的小洋房了!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
“你……你说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