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新兵抱着腿,在地上发出的压抑的抽泣声。
所有新兵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倒地翻滚的同乡身上。
然后又惊恐地转向那些面无表情的老兵,最后汇聚在码头中央那个双手插兜的年轻大尉身上。
来自乡下的新兵健太,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里,那张他妹妹唯一的一张照片。
搜查,变得异常顺利。
老兵们翻开每一个背包,掏出里面的东西。
很快,林枫脚边的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一封封被手汗浸得发黄的家信。
几枚小心翼翼用手帕包裹的“御守”护身符。
用碎布头缝制的简陋玩偶。
几颗珍贵的“佐久间”水果糖,还有一张张已经褪了色的全家福。
这些,是他们与故土最后的联系。
林枫对着大岛微微点头。
大岛拎着一罐汽油走了过来,拧开盖子,将黄色的液体毫不犹豫地浇在那堆“杂物”上。
他划着一根火柴,随手一扔。
呼——!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那些信件和照片。
火焰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中,林枫终于开口了。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的父母、妻子、孩子。”
“忘了你们是谁。”
“你们现在,是帝国陆军第四联队的士兵。”
“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观光,不是为了尽忠,是为了上战场。”
“在战场上,第一个需要懂得的,就是战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的脸。
“为自己而战,为自己能活着而战!”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许多新兵的眼神动了动,呼吸变得粗重。
健太也愣住了,为自己……活下去?
在铺天盖地的宣传和狂热的口号之后,这才是最根本、最原始的欲望。
在铺天盖地的宣传和狂热的口号之后,这才是最根本的欲望。
林枫看到了他们眼神的变化。
他转向江户川。
江户川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大阪腔的日语大声宣布。
“我们第四联队,在上海有自己的产业!码头、仓库、运输行!只要加入我们,新兵每月三十日元,顿顿有肉!”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三十元!
这比他们在国内工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挣得都多!
健太的脑子嗡的一声。
还顿顿有肉?
在国内,很多人一年都吃不上几回!
妹妹那张照片被烧毁的痛苦,似乎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烈的冲击冲淡了。
林枫抬起手,骚动立刻平息。
“但是,”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只有作战最勇敢、活下来的老兵,才有资格参与联队的生意。”
“第四联队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商社,你们每个人,都是商社的员工。”
“只要作战勇敢,就是终身制!就算战争结束,商社依然存在,你们依然有饭吃!”
他看着那群新兵眼中燃起的火焰,又加了一把柴。
“你们在家乡,应该都用过或者听过‘小林制药’的保健品吧?”
人群中又是一阵哗然。
小林制药,那可是全国知名的大品牌!
林枫笑了。
“那家商社,就是我开的。”
“在这里,你们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靠军功晋升,成为军官。另一条,是靠战功,成为商社的元老,战后衣食无忧。”
“但无论哪条路,你们都必须先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你们的价值,只能在战场上体现!”
“现在,你们可以做出选择了。”
新兵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恐惧和愤怒,正迅速被一种名为“希望”和“贪婪”的东西取代。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国内都是佃农、小工坊的工人,每天都在为下一顿饭发愁。
现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就摆在他们面前。
用命去换,似乎……也值得。
林枫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现在,重新编队!”
一声令下,那些老兵立刻像赶鸭子一样,将一千七百多人重新排列组合。
石川、大岛、江户川,以及那几名提拔的少尉,被直接任命为大队长。
由于军官严重不足,很多中队、小队的指挥官,都由原来小林会馆那些身经百战的曹长甚至伍长暂代。
一千五百名新兵被分成了三个大队,每个大队下辖三个中队,并配备了机枪小队和掷弹筒小队。
剩下的二百多名老兵,则组成了联队直属队。
由林枫指挥,囊括了通信、工兵、医护和炮兵等技术单位,是林枫手中最锋利的矛和最坚固的盾。
看着眼前迅速从一盘散沙,变成一个个泾渭分明方阵的部队。
林枫知道,他的班底,终于搭起来了。
他从江户川手里接过一份清单,扔给大岛。
“去提货,把我们的新装备,发下去。”
半小时后,十辆卡车开进码头,车上装满了崭新的德式装备。
MP18冲锋枪、MG13通用机枪、五零式掷弹筒,还有崭新的钢盔和弹药。
新兵们抚摸着这些泛着油光的杀人利器,眼神愈发狂热。
就在这时,林枫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全体都有!目标,法租界!”
“进攻!”
所有新兵,包括健太在内,全都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进攻法租界?
那可是法国人的地盘!
林枫拔出指挥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从今天起,整个法租界,就是我们第四联队的驻地!”
“后退者,杀!”
凌晨四点。
上海的街道笼罩在一片沉寂的黑暗中。
三辆德制装甲车,碾碎了黎明前的宁静。
车灯射出的两道光柱,刺破黑暗,后面跟着十辆闷头前进的军用卡车。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脚步无声的步兵纵队。
法租界西侧的哨卡。
法国巡捕杜邦打了个哈欠,靠在哨亭的墙上,无聊地看着远处黑沉沉的街口。
自从国内传来消息,说德国人已经打到了巴黎城下,他就彻底没了心思。
守着这片远东的“法兰西国土”?
守个鬼。就凭他们这几百号人?
突然,远处街口拐角,出现了晃动的光柱。
紧接着,是沉重的引擎轰鸣声。
杜邦的睡意瞬间被惊得无影无踪。
他看清了,是装甲车,车身上,画着刺眼的太阳旗!
“上帝啊……”
“快!拒马!全推上去!”
他一边尖叫,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推哨卡门口的拒马。
“停车!这里是法兰西共和国的领土!擅自进入,将视为对法兰西的战争行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尖利而虚弱。
装甲车队在哨卡前几十米处停下。
林枫从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上跳下来,身后立刻围上一队亲兵,将他护在中央。
他看都没看那个声嘶力竭的法国巡捕。
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向着空中,向前一指!
“商売繁盛、突撃!”(生意兴隆,冲锋!)
一声古怪而又充满暴戾气息的口号,从他喉咙里吼出!
“商売繁盛、突撃!”
身后,一千七百名士兵用同样的吼声回应,声震四野!
哒哒哒哒!
一个小队的士兵率先开火,子弹瞬间将小小的哨亭打得木屑横飞。
另外几个士兵冲上去,粗暴地将拒马掀翻。
三辆装甲车发出一声咆哮,冲破关卡,径直朝着法租界深处的兵营方向冲去。
早已得到命令的三个大队,立刻按照预定计划,从不同方向插入法租界的心脏。
林枫则带着直属队,登上一辆卡车,直扑公董局大楼。
枪声,彻底撕碎了上海的黎明。
无数窗户的灯光瞬间亮起,惊恐的尖叫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黄浦江上,停泊的日军“出云”号旗舰上,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夜空,无数海军水兵从睡梦中
惊醒,冲向甲板。
公共租界内,警笛长鸣,一队队巡捕冲上街头,紧张地在边界布防。
他们的长官则在电话里向上级声嘶力竭地报告着。
整个上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彻底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