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公董局大楼。
精致的法式家具蒙上了一层灰。
墙上油画歪斜着,地毯上留着泥泞的靴印。
林枫坐在总领事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听着各大队的汇报。
“联队长,第一大队控制了巡捕房和主要监狱。”
“缴获步枪一百二十七支,手枪四十余把,弹药若干。”
“第二大队已占领所有进出口要道,并控制了电厂和水厂。”
“法国领事馆……”
“我们突袭时,总领事博隆德已经跑了,目前下落不明。”
林枫手指轻敲桌面,点点头。
一个手里没枪没兵的领事,掀不起什么风浪。
当前最重要的,是维持住这个刚刚到手的地盘。
街上已经出现了趁乱打劫的苗头,必须立刻掐灭。
他抬眼看向汇报的军官。
“警务处长勒布朗抓到了吗?”
“抓到了!他躲在自家阁楼里,被我们拖出来了!”
林枫顿了顿,转向江户川。
“你带一个小队,押着勒布朗去巡捕房,让那些华人巡捕照常巡逻。”
“告诉他们,工资翻倍,但谁敢阳奉阴违,军法处置。”
江户川猛地低头。
“嗨!”
林枫的目光又投向大岛。
“大岛,你去工务处、公共卫生处、财政处,把华人职员全部留用。”
“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告诉他们,只要安分做事,薪水照发,绝不株连。”
大岛领命而去。
“石川,所有原来法租界的哨卡,全部换上我们的人。”
“那些愿意留下的华人士兵,也一并收编。”
石川也没有犹豫。
“嗨!”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刘长顺身上。
“你,带上联队直属队一个小队的士兵。”
“在街上巡逻,发现任何打砸抢烧的。”
“不管是暴民还是我们的士兵,不用警告,立即击毙。”
“把尸体挂在路灯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乱世里,规矩是谁定的。”
刘长顺的回答干脆利落。
“嗨!”
安排完一切,林枫站起身,戴上军帽。
“直属队剩下的人,跟我走。”
他要去见一个人。
第十三军司令官,泽田茂。
福特轿车行驶在霞飞路上,林枫靠在后座,看着窗外。
街上比想象中平静。
商铺大多关门,但仍有小贩推着车匆匆走过。
行人神色警惕,却并没有大规模逃难。
上海早就习惯了枪炮声,或许他们知道,逃也无处可逃。
车到原法租界哨卡,栏杆已经升起。
站岗的第四联队士兵看到车牌,立即挺直腰板,敬礼。
林枫微微颔首。
车子驶过时,士兵低低的议论声顺着车窗缝飘了进来。
“是小林阁下!”
“听说今天阵亡的兄弟,抚恤金当场就发下去了,五百日元!够家里人吃好几年了……”
“小林制药在大阪开了分厂,家属优先招工!这下彻底没后顾之忧了!”
“咱们联队还没满员呢,说不定……”
士兵们不傻,他们会算账。
跟着小林阁下,有钱拿,有前途,死了家人有保障。
这就够了。
所谓的“忠君爱国”,在真金白银和活路面前,苍白得像一张纸。
车驶入日军控制区,街道更显冷清。
偶尔有拎着行李箱的人匆匆走向公共租界方向,神色仓皇。
林枫收回目光。
乱世之中,普通人能躲到哪里去?
车子驶出法租界,进入日军控制区,气氛骤然一紧。
街道上巡逻的宪兵明显增多,铁丝网和沙包构成的临时工事随处可见。
第十三军司令部。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泽田茂中将的办公室内,这位驻上海日军的最高指挥官。
正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当他看到林枫在副官的带领下,走进来时,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小林枫一郎!”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枫立正敬礼,神色平静。
“报告司令官阁下,第四联队于今日凌晨四时,执行‘特别治安强化演练’。”
“现已控制法租界主要区域,秩序正在恢复。”
“演练?”
泽田要被这个词气笑了,他指着林枫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进攻外国租界,打死打伤法军和安南兵,这叫演练?”
“你这是武装占领!是挑衅!”
“是在帝国还没吃下支那的时候,又给帝国树了一个强敌!”
泽田茂气得浑身发抖。
七七事变,那些底层的佐官搞“下克上”,把整个帝国拖入战争泥潭,那也就算了。
毕竟人家是佐官!
一个区区大尉,凑什么热闹?
这会引发什么后果?
法国就算本土败了,它在远东还有舰队,它在国际上还有盟友!
这是要把火烧到帝国身上!”
这下好了,捅了天大的篓子,他这个司令官该怎么向大本营交代?
该怎么收场?
林枫等他骂完,才缓缓开口。
“司令官阁下,我赌法兰西到不了七月,就会向德国投降。”
泽田茂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林枫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一旦法国本土投降,这个法租界,不就成了德国人的战利品吗?”
“到时候,我们想伸手,就更难了。”
泽田茂犹豫了。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德国在欧洲战场势如破竹的消息,他当然知道。
国内那群狂热分子叫嚣着要与德国结盟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如果……如果事情真的像小林枫一郎预测的那样发展……
这个时间点,确实是夺取法租界的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泽田茂的眼神闪烁不定,怒火渐渐被一种名为“权衡”的东西取代。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上海的位置。
风险太大了。
但……如果赌对了呢?
这可是不世之功!
他盯着林枫,声音干涩。
“那……现在怎么办?”
林枫笑了。
“时间,是个好东西。”
他缓缓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诱饵。
“司令官阁下,如果您愿意,第十三军随时可以在法租界驻军。”
泽田茂下意识地连连摇头。
不行!
绝对不行!
这口锅太大了,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他绝不能让第十三军沾上半点关系。
这可不是一块肥肉,这是关系到两国战争的烫手山芋。
林枫笑了。
一切尽在掌握
他当然知道泽田茂会拒绝。
在这个时间点,谁也不敢把整个第十三军的命运。
压在一个小小的尉官的疯狂赌博上。
但他同样知道,让已经吃到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
对这些贪婪的鬼子来说,是绝无可能的。
“司令官阁下,我需要您的支持。”
林枫的声音压低了些,
“毕竟,海军那群马鹿,可一直盯着上海这块肥肉……”
泽田茂的瞳孔猛地一缩。
海军!
对!
这句话戳中了泽田的痛处。
陆军和海军在上海明争暗斗,如果法租界这块肥肉落到海军手里……
那他泽田茂就是陆军的罪人!
陆军抢的地盘,也绝不能分给海军一寸!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下了决心。
“第十三军,将会在上海周边地区,进行一场为期二十天的军事演习。”
林枫在心里迅速计算了一下。
二十天,足够了。
德国攻陷巴黎,法国签署投降协议,就在6月22日。
他微微躬身。
“多谢将军阁下!”
他一挥手,门外两名亲兵抬进来一个长条形的木箱。
林枫上前打开箱盖,里面铺着丝绸,躺着一只青花瓷瓶。
泽田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花瓶捧出来,就着窗光仔细端详。
瓶身绘着缠枝莲纹,釉色莹润,青花发色深沉,底足有“大明宣德年制”款。
泽田声音发颤。
“这是……”
林枫语气随意。
“将军阁下,前一阵我从一个古董商人手里,偶然发现了这个花瓶。”
“找人看过,但都拿不准主意,还请将军阁下帮忙品鉴一下。”
这当然是假的。
这是他前阵子让老王找高手仿制的几十件“高仿”里,做得最好的一件。
用的是老胎,画的老师傅,做旧手法连琉璃厂的老师傅都未必能一眼看穿。
这种级别的“敲门砖”,他足足准备了几十件,件件不重样。
别说泽田茂,就算是朱元璋从棺材里爬出来,怕是也得分辨半天。
泽田捧着花瓶,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连连点头。
“那……我就帮你鉴赏一下。”
林枫深深鞠躬。
“那就,麻烦将军阁下了。”
泽田小心翼翼地将花瓶放回箱子,脸色已经和缓许多。
“法租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