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董局大楼出来,木村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和小林枫一郎的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不敢再有丝毫的犹豫,径直赶往了位于虹口的梅机关总部。
这几天,影佐祯昭正忙得焦头烂额。
法租界那档子事,是小林枫一郎一刀捅出来的窟窿,动静大得捅破了天。
东京方面的电报雪片似的飞来。
他需要不断向东京发去解释和安抚的电报,应对各方势力的问询。
另一方面,他又在秘密推进一项名为“桐工作”的计划。
说起来,这事儿跟前首相近卫文脱不了干系。
被海军的米内光政挤下台,近卫心里那口闷气一直憋着,做梦都想杀个回马枪。
影佐呢,先前“汪日密约”泄露那桩丑闻,让他脸上无光,急需要一笔漂亮的政治资本来翻身。
两人各怀心思,倒是一拍即合。
最近,他们已经通过秘密渠道,与宋子良进行了多次情报交换和接触。
来来往往的试探里,对方抛出的饵料颇有分量。
山城内部对德国态度的最新摇摆,英美援助物资的明细甚至船期……
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的情报。
作为交换,影佐也透露了一些帝国对华政策的“底线”,试探对方的反应。
影佐本来也想把小林枫一郎拉进这个计划里。
毕竟,小林枫一郎深受烟俊六大臣的赏识。
又是亲德派的旗帜人物,有他站台,“桐工作”的分量自然不同。
可没想到,小林枫一郎对这所谓的“桐工作”。
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敬而远之。
看他那架势,一门心思就是要带兵打仗,成为陆军中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
影佐也不好强迫他,毕竟现在的小林枫一郎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小角色了。
当木村一脸凝重地站在自己面前,汇报说要揭发小林枫一郎“通敌”时。
影佐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木村君,你说,小林少佐在枣昌会战期间,与国军做生意?”
木村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的,将军!”
“据我在小林会馆得到的情报。”
“他利用职务之便,向国军贩卖了大量的战略物资,其中甚至包括……飞机!”
他故意把“偷运”改成了“贩卖”,一下子就把事情捅到了叛国的边缘。
影佐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等木村说完,他才笑了笑,那笑容让木村感到一阵发冷。
“木村大佐,你的意思是,小林少佐一边在战场上跟国军打得你死我活。”
“转头又私下里跟他们称兄道弟、做生意?”
“是……是的,将军。”
影佐的笑容更盛了,
“然后,”
“他转头就在战场上,把国军一个集团军司令张忠给击毙了,立下这么一件奇功?”
木村一下子被噎住了,张着嘴,话堵在喉咙里。
“……”
这个逻辑……好像……确实有点不通。
对啊,既然都资敌了,还打得那么狠干什么?
既然都结下血海深仇了,卖飞机还能安什么好心?
木村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这……影佐将军,我……我……”
影佐站起身,走到木村面前,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木村大佐,我知道你对帝国的忠诚。
但是,你的注意力,应该放在那些冥顽不灵的华夏人身上,而不是帝国的未来之星身上。”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
“小林枫一郎现在已经是少佐了,而且他的前途,绝不止步于此。”
“所以,有些话,在说出口之前,一定要考虑清楚。”
“你对他的指控,非常严重,你要小心。”
影佐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这么要紧的事,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报?”
木村心里一惊,但脑子转得飞快。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好了答案。
“报告将军!正如您所考虑的,此事关系重大,属下不敢妄言。”
“我觉得必须经过仔细的调查确认之后,才能向您上报。”
“这几天,我才最终确定了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证据”。
“据我观察,小林少佐从宜昌回来后,带回了数量惊人的金条。”
“虽然大阪师团的人都善于经商,但也没有到这种程度。”
“依属下看,这笔横财,多半就是卖飞机得来的赃款!”
木村说完,心里憋屈得不行。
妈的,老子辛辛苦苦给你们这帮小鬼子抓内鬼。
你这个老鬼子不感谢我就算了,还他妈在这儿威胁我!
他哪里知道,关于飞机的事情,林枫压根就没瞒着影佐兰子。
影佐祯昭,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知道得一清二楚。
十架战斗机。
说实话,这点东西,在影佐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虽然也怀疑过小林枫一郎的真实目的,但宜昌传来的那份石破天惊的战报。
让影佐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十架破飞机,换一个国军中将总司令的命!
这买卖,太值了!
影佐甚至一度怀疑,这根本就是小林枫一郎设下的一个惊天毒计!
用几架破飞机做诱饵,引诱国军高层上钩,然后一举将其歼灭!
虽然他知道,小林枫一郎最初的出发点,可能只是为了“德日结盟”。
想用华夏战场的局势来刺激东京那帮老头子。
但结果,好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这个小林枫一郎,果然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影佐看着眼前一脸“忠诚”和“委屈”的木村,心里有了计较。
这个木村,虽然脑子有点愚钝,但忠诚度是没问题的。
看来,再观察一阵,就可以使用了。
毕竟,他在华夏潜伏这么多年,对华夏的了解,是一笔不可或缺的财富。
影佐挥了挥手,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
“嗯,我知道了。”
“木村君,你对帝国的这片忠心,我已经感受到了。你先出去吧。”
木村如蒙大赦,恭敬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走在梅机关的走廊上,木村的心中一阵后怕。
现在他几乎能断定,影佐早就知情!
这根本就是小林和影佐联手做的一个局,专为测试他!
好深的心机……这个小林枫一郎,留着他,迟早是心腹大患。
不行!
这个人对华夏的危害太大了,一定要想办法除掉他!
上报总部?
木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总部正在严查内奸,风声鹤唳。
自己冒然上报,万一被鬼子的内应察觉到蛛丝马迹,就有暴露的风险。
能指望的,只剩下军统上海站的陈工书了。
木村脚步加快,拐进一条僻静的岔道,左右无人。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手指却迅捷地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石侧面,划下几道只有他和陈工书才懂的刻痕。
痕迹很浅,混在旧污渍里,毫不起眼。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掸了掸裤脚,面色如常地汇入稀落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