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东京立川飞机场。
天还没亮透,跑道上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意。
林枫身着崭新的少将制服。
伊堂和四名随员已经登机。
小林中将站在舷梯旁,双手背在身后。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戴军帽,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木村兵太郎昨晚来过。”
林枫回头。
“陆军省次官?”
“嗯。坐了半个小时,喝了两杯茶,绕了十八个弯子。”
中将的声音压得很低。
“归结成一句话,你的兵站改革方案里,有没有给陆军省留口子的可能。”
林枫的眼神冷了下去。
东条阵营里的人,已经开始动摇了。
五千万日元的诱惑,没有人抵抗得住。
“叔叔,替我回复木村次官一句话。”
中将看着他。
“门随时开着,就看他愿不愿意自己走进来。”
小林中将没有评价。
他伸出手,在林枫肩膀上拍了两下。
林枫鞠躬。
转身登机。
舷梯收起。
.....
金陵光华门机场。
迎接阵仗远超规格。
参谋长河边正三亲自带车来接。
三辆黑色轿车一字排开,沿途日军官兵列队敬礼,,宪兵骑着挎斗摩托在前方开道。
林枫坐在后座上,目光穿过车窗。
六朝古都,早已面目全非。
曾经车水马龙的中山路上,岛国军旗与汪伪的青天白日旗交替飘扬。
路边百姓个个面黄肌瘦,低头疾行,没人敢多看一眼这煞气腾腾的军车。
一个卖红薯的老头看见车队驶来,慌得连摊子都不顾,转身就往巷子里钻。
林枫的目光在城南方向停了一瞬。
那里是1644部队旧址的方向。
老孙,那个沧州老兵,就死在了那里。尸骨无存。
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
.....
华中派遣军总司令部。
烟俊六的办公室里烧着炭火。
他穿着便服,坐在案几后面泡茶。
“恭喜,小林少将。”
他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推了过来。
“兵站总监,好大的官。”
林枫双手接过茶杯。
“仰赖司令官栽培。”
烟俊六的嘴角扯了一下。
“少来这套。”
“你那五千万的方案,把杉山元喂饱了,把东条噎住了,手段漂亮。”
他停顿了一下。
“金陵的兵站总监部,跟你在沪市玩的那些不一样。”
林枫端着茶杯没动,静待下文。
“七个课、三十二个股、下辖十一个兵站支部、四条铁路线、六个军港转运站。”
烟俊六一个一个掰着数字。
“每个位子底下都坐着人,每个人背后都连着线。”
“有连陆军省的,有连参谋本部的,有连海军的,甚至有连汪伪那边的。”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劝你一句,安分守己,该签的字签,该盖的章盖,别的少碰。”
“填不满的漏斗,何必费那个劲。”
林枫放下茶杯,微微鞠躬。
“司令官的意思,小林明白了。”
明白了,但不会听。
......
兵站总监部。
林枫抵达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门口空荡荡的,冷冷清清。
没有列队,没有迎接。
大门倒是敞着,两个门卫斜靠在墙边抽烟。
见到他的车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连立正都懒得站。
伊堂脸色沉了下来。
林枫推开车门,站在台阶上环顾了一圈。
一个勤务兵从走廊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伊堂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人呢?”
那勤务兵被吓得一哆嗦,缩在墙角,声音发虚。
“各、各部门主官都在三楼会议室,大桥副总监……”
“召集全体课长盘点物资……说、说是要紧事务,走不开。”
伊堂的拳头攥紧了,转向林枫,等待命令。
林枫站在空旷的走廊里。
他笑了。
“封门。”
伊堂愣了一下。
“把总监部大门关上。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进出。”
四名随员中尉动了。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林枫解开大衣扣子,随手扔给伊堂。
少将制服笔挺,腰间挂着那柄天皇御赐的武士刀。
他一个人上了楼。
三楼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关着。
里面隐约传出说笑声。
林枫没有敲门。
他抬起腿,一脚猛然踹在门锁的位置!
嘭!
会议室里坐着十一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大佐,方脸,留着一字胡,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
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茶杯和烟灰缸的数量明显比账册多。
大桥正一,兵站副总监,在金陵经营了二年,是东条安插在这里最深的钉子。
十一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
大桥的二郎腿没放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掐灭烟头。
“哟,小林少将来了?”
“刚才在忙,没来得及迎接,失礼了。”
没有人起立。
没有人敬礼。
林枫走进去。
他没有看大桥。
目光从左到右扫过在座每一张脸。
然后,他拔刀。
刀鞘脱落,天皇御赐的武士刀。
下一秒,他手臂下挥,将刀狠狠地插在会议桌正中央!
咚!
刀尖没入三寸。
整张桌子震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出来。
所有人的笑容消失了。
大桥的二郎腿,终于放了下来。
“小林少将,这是什么意思?”
林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大桥大佐,你在我的位子上。”
大桥没动。
他盯着林枫的眼睛,老资格给了他一种底气。
“小林少将初来乍到,有些事还不清楚。”
“兵站总监部的事务繁杂,不是拍拍桌子就能理顺的。”
他靠在椅背上,试图夺回气势。
“我建议少将先熟悉情况,有什么事,我们慢慢……”
话音未落。
啪!
清脆的耳光声炸响。
林枫的右手已经抽回。
大桥整个人连带着椅子向右侧翻倒,狼狈地摔在地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十个课长坐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大桥趴在地上,左脸迅速肿胀。
他用手撑着地板想站起来,手臂抖了两次才撑住。
嘴角有血丝渗出来。
“你……你敢打我?”
他的声音又惊又怒,完全变了调。
“我是东条首相亲自任命的副总监!后勤条令第十二条明文规定……”
林枫低头看着他。
“在这里。”
他伸手拔出插在桌上的武士刀,刀尖指向地面。
“我的刀就是条令。”
没有人说话。
十个课长的目光从大桥脸上移到那柄刀上。
御赐的菊纹刀镡,在灯光下不容置疑。
大桥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眼睛充血,但身体在发抖。
“好……好。”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小林少将既然这么有本事,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一把扯过桌上的账册,摔在林枫脚下。
“兵站账目亏空三千七百万!前线第三、第六、第十三师团的春季补给全部断绝!”
“粮食、弹药、被服,一样都拨不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些窟窿,是你拿一把刀就能填上的吗?”
林枫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账册。
他蹲下来,捡起一本。
翻了两页。
又捡起一本。
再翻两页。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伊堂。”
“在。”
“把总监部所有的账本、凭证、单据,全部搬到院子里。”
伊堂的眼睛闪了一下。
“全部?”
“一本不留。”
二十分钟后。
总监部的院子里堆起了一座小山。
账册、凭证、签收单、调拨令,四年的纸堆积在一起,足有半人高。
金陵兵站总监部的全体军官站在院子四周。
有的是从会议室被赶下来的,有的是听到动静从办公室跑出来的。
林枫站在纸堆旁边。
伊堂提着一桶汽油走过来。
大桥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疯了!”
他冲上前两步。
“这些是帝国的财务档案!你烧了它们就是毁灭证据!我要向东京举报你。”
一个资格最老的老会计也颤巍巍地跑出来,哭喊道。
“总监阁下,烧不得啊!这烧的都是帝国的根基啊!”
林枫接过汽油桶。
拧开盖子。
汽油浇下去的声音很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着一根。
轰!
火焰蹿起两米高。
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前排的几个军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林枫站在火堆前,背对烈焰,面向所有人。
“旧账,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院子里没有声音。
有人的眼睛亮了。
四年的亏空、四年的挪用、四年的中饱私囊。
全在那堆火里化成了灰。
但林枫的下一句话,让所有暗自狂喜的人,脊背一凉。
“从今日起,所有物资调拨,上至一门大炮,下至一粒米,必须见我本人的亲笔签字。”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缓慢地扫过每一张脸。
“任何人,敢私下截留一两粮食。”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就地枪决。”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火烧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灭。
大桥站在人群最后面。
他的左脸肿得老高,已经不疼了。
当天夜里,大桥在私宅里拨通了一个电话。
“陈君夫人,好久不见。”
他捂着肿胀的左脸。
“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