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万。”
“一百万。”
“三百五十万。”
“二百万。”
“三百万。”
田中一巴掌拍在桌上。
“二百五十万,再多一分都没有!”
原田六拨了几颗算盘珠。
算珠一响,屋里几个十四军参谋的脸都抽了一下。
“成交。”
田中看着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脸色反而更难看。
坏了。
给多了。
原田六已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两只手往前一送。
“请签字。”
田中翻到最后一页。
金额栏早就填好了。
二百五十万。
他抬头看向原田六。
“你早就算到我会给这个数?”
“不敢。”
“那合同为什么写好了?”
“准备了十份。”
原田六打开公文包。
一百万到四百万,每个金额都有一份,连印泥都带着。
田中闭上眼,压了压火气。
“滚。”
原田六把合同往前推了半寸。
“先签字。”
田中睁开眼。
桌边几个参谋立刻低头。
有人看地毯。
有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空气。
田中抓起钢笔,在纸上签了名。
原田六收好合同,起身鞠躬。
“感谢司令官支持瓜岛作战。”
门一关,田中坐在桌后,半天没动。
副官小声问。
“司令官,要不要通知杉山总长,第四师团勒索军费?”
田中抬头看他。
“你觉得杉山会替我们出钱?”
副官把嘴闭上了。
田中拿起电话。
“通知财经处,先拨二百五十万。”
当天傍晚,钱进了第四师团账户。
原田六确认到账,立刻下令开仓。
大阪兵的动作快得吓人。
白天还在集体腰疼,钱一到,个个都能扛箱子。
卡车从十四军仓库排到七号泊位。
军粮、柴油、炮弹、罐头,一箱箱往船上搬。
每上一箱货,军需兵就在账本上记两箱。
多出来的那一箱,写进海上预损。
田中派来的监督官看得头皮发麻。
“实际装一箱,为什么记两箱?”
大阪军曹头也不抬。
“另一箱在路上损坏了。”
“哪里损坏的?”
“还没运来。”
“没运来,怎么知道损坏了?”
“因为损坏了,所以没运来。”
监督官站在原地,指尖抠着账本边角,愣是没骂出来。
两艘运输舰装满货物,预定第二天清晨出港。
田中静壹亲自到码头检查。
士兵确实都哭丧着脸。
有人抱着米袋不放,有人在给家里写信,还有人拿罐头跟宪兵换香烟。
田中的疑心散了一点。
这模样不像装的。
大阪兵怕死是真怕。
贪钱也是真贪。
“船出港后,先到拉包尔报到。”
“嗨。”
“没有命令,不得改变航线。”
“嗨。”
“无线电每四小时汇报一次。”
“嗨。”
原田六答应得太痛快。
田中反而不舒服。
“你不提条件了?”
“钱已经到账。”
原田六拍了拍口袋里的算盘。
“第四师团坚决服从。”
田中总觉得哪里不对。
十四军宪兵负责监督,港口巡逻机还会确认航向。
小林人在东京,隔着几千里,还能把船从海上拽走?
田中看了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两艘运输舰拉响汽笛。
缆绳解开。
大阪兵站在甲板上,朝岸边挥手。
岸上的第四师团士兵也在挥。
没人喊万岁。
有人扯着嗓子喊。
“欠我的三百日元别忘了还!”
船上马上有人回骂。
“老子都要死了,还什么钱!”
“那把手表留下!”
“想得美!”
喊声传出很远。
田中站在港务楼窗口,脸黑得厉害。
“这也叫帝国军队?”
副官没敢评价。
运输舰驶出港口。
上午九点,十四军巡逻机确认,两舰航向东南,目标拉包尔。
十一点,飞机因燃油不足返航。
十二点,两艘运输舰同时关闭日军电台。
第一艘船的舰桥上,第四师团中尉参谋打开密封文件。
文件边角压着小林会馆的暗记。
里面只有一句话。
按第二航线执行。
参谋长把纸烧掉,灰烬落进烟灰缸。
“转向东北。”
舵手照做。
十四军宪兵队长察觉不对,带人冲进舰桥。
“拉包尔在东南!”
参谋长把内廷特别命令递过去。
“临时航线调整。”
宪兵队长看不懂密押,只认出八重菊纹。
“谁下的命令?”
“小林阁下。”
“我要向田中司令确认。”
“无线电坏了。”
“刚才还能用。”
“刚坏。”
宪兵队长拔出手枪。
舰桥外响起一片拉枪栓的声音。
几十名大阪兵堵住门口。
领头军曹只问了一句。
“你想去瓜岛?”
宪兵队长的枪口停在半空。
没人想去。
军曹接着说。
“往东南走,七天后到拉包尔。”
“再坐小船去瓜岛。”
“往东北走,今晚换船,明天回马尼拉。”
“选吧。”
宪兵队长看向身后的部下。
十几名宪兵没有一个开口。
脸上就写着三个字。
不想死。
宪兵队长慢慢收起手枪。
“换船以后,怎么解释?”
参谋长拿出一份名单。
姓名、军衔、籍贯、所属部队,全写好了。
“你们会死。”
宪兵队长脸色一变,又要拔枪。
参谋赶紧补上。
“档案里死。”
“人活着。”
“回马尼拉以后换个番号,去第四师团当警卫。”
“军饷照发,阵亡抚恤也发。”
宪兵们互相看了几眼。
有人小声问。
“两份钱?”
“大阪商会代领。”
“能拿到多少?”
“七成。”
“为什么扣三成?”
“手续费。”
宪兵队长骂道。
“你们连阵亡抚恤都抽成?”
参谋摊开手。
“换身份也要花钱。”
他往东南方向指了指。
“嫌贵,你们可以去瓜岛。”
没人再提意见。
宪兵队长把枪塞回枪套。
“我要八成。”
“七成半。”
“八成。”
“七成八。”
“成交。”
到了预定海域,大阪兵和十四军宪兵转移到小林会社的商船上。
商船会把他们送到吕宋岛北部,再由渔船分批接回马尼拉。
货物按清单封存。
两艘运输舰换上临时编号,驶向华夏海域。
晚上八点,十四军司令部收到最后一封电报。
“发现敌潜艇。”
后面没了。
田中静壹立刻命海军协助搜索。
海军拒绝。
理由是附近没有可用舰艇。
第二天上午,日军巡逻机在海面发现两片油污和大量漂浮木板。
巡逻机回报,两艘运输舰可能已沉没。
消息传到东京。
杉山元看着报告,坐了很久。
船没了。
瓜岛运输计划也没了。
更麻烦的是,两艘船装着十四军提供的物资,还带走了出征款、预损款和船员补贴。
东条翻看人员名单。
“全员失踪?”
“瓜岛三日方案呢?”
杉山元没接话。
运输船沉没,正好证明普通船只无法突破美军封锁。
他再拿不出方案。
副官八木从外面进来,递上马尼拉急电。
第四师团要求参谋本部支付三百二十名失踪官兵的阵亡抚恤、船只损失补偿和未交付物资赔款。
总计五百万日元。
杉山元看完,将电报撕成几片。
“他们的人刚失踪,就开始要钱?”
八木低着头。
“原田六说,家属都在等。”
“不给!”
“第四师团已将副本送给内廷。”
杉山元的手停住。
又是内廷。
东条拿起碎纸,拼了几块。
“先解决御前会议。”
“三日期限明天到。”
“没有运输方案,只能同意转移。”
杉山元抓住桌沿。
“让小林承担撤退计划。”
东条看了他一眼。
“他会答应?”
“他不是最早判断瓜岛无法取胜吗?”
杉山元把碎纸扫进纸篓。
“让他写。”
“写得好,说明他早有准备。”
“写不好,前线损失由他负责。”
东条没有马上反对。
这确实是个办法。
把撤退从政治责任变成技术任务。
小林接手以后,陆军就能说,这是战略顾问根据战况提出的调整。
杉山元本人不用公开认错。
“以参谋本部名义召他来。”
“现在就来。”
小林宅邸里,林枫刚放下茶杯。
伊堂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参谋本部的急召令。
林枫扫了一眼,笑了。
“船沉了,想起我会游泳了?”
他把急召令丢回桌上。
“备车。”
“去参谋本部。”
桌角那份没有展开的海图,被窗缝钻进来的风掀开一页。
瓜岛附近,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