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宴迟疑道:“这些谁设计的?”
宋予遂已经绕到最前面,盯着上面那行“贫穷书生”,又看着上面画着绯红妆容在看书的新郎,和拿着棍子的新娘,实在没忍住,跑到妹妹那儿去了。
沐希嘴角紧抿着,过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厉害。”
“厉害什么?”沐年扶额,不用猜都知道是周尚这货人弄的。
“海报做得挺大。”
沐年不言。
沐纤祁眉梢轻挑,饶有兴致地问:“你老婆看了没?”
沐年没理他,沐柚妤替他答了:“大嫂还没看呢,她现在在楼上。”
沐纤祁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轻言:“知道了。”
沐年只笑笑,“妹妹,我先去前面那边了,你多吃点东西,好好玩哦。”
“好的!”
见妹妹拉着江凉锦跑了,宋予遂又跟回沐年身边,“新郎官,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呢。”
沐年打发:“这没你事了,去后面等着吧,那有你的事。”
“得。”
......
庄园二楼的休息室内,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楼下的草坪。
言月久端坐在沙发上,裙摆铺开来占了大半个沙发,如云似雾。
闺蜜站在后面替她理头纱,“我们月久今天真好看。”
言月久还在欣赏着自己,“我哪天不好看?”
闺蜜嘴甜得很:“哪天都好看,但是今天特别好看。”
门外传来敲门声,里屋其余伴娘团过去问了两句,是婚礼流程组的人来提醒时间快到了,让新人做好准备。
“月久,我先过去了哦。”闺蜜应了声,跟过去安排流程。
“行。”言月久提着裙摆,走到门口,宾客都到了,白色的椅子排成两列,中间是铺了花瓣的长毯。
她的视线定在站在仪式台侧边的那个身影上。
沐年身着质感矜贵的深色礼服,腰间系了腰封,正跟沐纤祁说着什么,大概是在确认等下走位的细节。
言月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有些想笑。
他们两个认识太久了,好过又疏远过,却很少吵架,真正在一起之后反而没多少惊心动魄的戏码。
一开始倒让她恍惚,认为,今天好像和往常一样。
可这场盛大婚礼和圣洁的婚纱,无声提醒着她,今天不一样。
她敛去眼底思绪,有些恍惚地提着裙摆往下走,在门口候着的亲人赶紧跟过去。
另一边,那五位伴郎还在讨论那几张海报的事情。
沐希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等他们讨论完了,才淡淡补了一句:“你们几个,能不能别一直盯着这几张海报了,好吵啊。”
宋予遂拍了拍他的肩,“小希希,你不懂。”
“哦,你是懂哥。”
“呜呜呜,小希宝真的是没有以前可爱了,你小时候还和妹妹一样叫我予遂哥哥呢。”
其余哥哥也有这种感觉,但不说。
沐希听腻了,他小时候明明和现在一样好吧?
“……”
一切准备就绪,悠扬的婚礼乐曲骤然响起,响彻整片草坪。
吉时已至。
言月久挽着言父的手臂出现在花海尽头。
纯白婚纱,极致收束的腰线勾勒出窈窕身姿,袖口有几层薄纱,头上的薄头纱被风拂起,红润的嘴角带笑。
两侧的宾客都站起来鼓掌了。
万众瞩目之下,沐年站在原地,望着她一步步走过来,却像是慢了半拍。
直到言父把言月久的手递到他面前,他才如梦初醒般伸出手。
言月久被他这个反应逗得笑了一下,“你发什么呆呢?”
“没有。”沐年收紧掌心的力道,“是阿久今天好看。”
“那跟着我走吧,新郎官。”言月久回握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向仪式台,言月久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手心的温度也比平时高。
“你紧张啊?”她压低了声音问他。
沐年顿了一下,“就是腿有点僵。”
“你腿僵什么?”
“我也不知道。”
言月久被他这句逗得笑出了声,连带着原本有些悬着的那口气都散了大半。
主持人是宋槐找的一位老资格的婚礼司仪,之前主持过他和陆卿的婚礼,流程走得顺畅。
宣誓、交换戒指……仪式一套流程走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言月久没干什么累活,一直在和长辈们聊天,倒是沐年被灌了不少酒。
沐年酒量好,整个人面不改色收下祝福,依旧从容,送走最后一批宾客,他便往爱人那儿走。
言月久遥遥望着他,拉着他往婚房走。
从认识算起,到今天为止,他们中间有过很多次别离和重逢。
到这一刻,一切终于圆满。
*
十一月份,沐氏财团进入年底冲刺阶段。
几个重点项目的收尾工作堆在一起,中间还穿插几场跨国商务谈判,沐年几乎是连轴转。
这,还是开始。
下半年在忙碌中度过,隔年二月,沐氏财团旗下一家分公司爆出内部贪腐案,牵涉几个项目负责人和一位副总。
问题暴露时,金额已经累积到了一个不太好看的数字。
那阵子沐年每天开会到深夜,从分公司赶回来,经常凌晨一两点才到家,简单洗漱后又坐在书房里看文件。
有一回,他刚从会议室出来,秘书在身后跟着汇报行程。
他让秘书先出去,自己站在走廊里闭了闭眼,才重新迈步走进来,坐在主位上,听下面的人继续做汇报。
汇报的人是分公司调过来的高管,四十多岁,圆滑得很,讲了一大串,绕来绕去就是不肯把关键数据拿出来。
沐年听完了,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高管硬着头皮又把刚才那页PPT翻过去,说:“所以目前账面上的问题,主要是过去两年累积的历史遗留……”
沐年抬了抬眼皮,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自己想清楚,再继续说下去会发生什么。
高管话音顿住,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手里的遥控器也没敢再按,隔了一分钟,低声说了句:“董事长,您稍等,我再核实一下……”
会议开完,沐年到家时已经快凌晨,整栋房子静悄悄的,言月久的房间门虚掩着。
他没去打扰她,在书房里坐下,把文件翻开继续看。
言月久十分钟后从房间里出来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沐年合上文件,“吵醒你了?”
“没有,我本来也没睡。”言月久回,“喝点吧。”
“好。”
看着他把那杯水喝完,言月久重新坐直,“你们公司那个贪腐案我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走法律程序,不留后患。”沐年回完,连忙关心道,“你最近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就是辛苦了我家年年。”
“不辛苦,睡觉去吧。”
“行。”
......
时间一转眼到了四月。
这段时间,言月久总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太对劲,生理期已经一周没来了。
她本以为是自己最近作息太乱了,没在意。
直到又一周,她心底隐隐生出几分猜测,没有告诉沐年,自己去医院挂了号,做了几项检查。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翻着报告单,抬头看她,“恭喜,怀孕一个月了。”
言月久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坐在车里没动。
她很想要一个自己和爱人的孩子,婚后一直没有做措施,想着顺其自然,也没怎么备孕。
知道怀孕是迟早的事,也没料到结婚半年就怀上了。
良久,言月久把那页报告叠好,发动车子往沐氏财团开。
她想了半天,第一反应是沐年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
“啪!”
沐年把一份财经报道拍在桌面上,冷眼扫视全场。
“这份报道,谁看过了?”
坐在左侧的一位新副总率先接话:“董事长,我已经让人去联系公关那边了,稿件处理应该很快。”
沐年:“稿件处理了,问题还在?”
“是、是。”
沐年转向坐在右侧的部门负责人,“这月项目备案的板块,有几家是走正常流程的,有几家是先上后补,你心里有数吗?”
负责人面色一紧,“董事长,有一部分项目当时为了配合节点,确实有先上后补的情况,不过后来都补齐了。”
“那你把补齐的材料,现在拿出来。”
“材料在分公司那边,我让人调。”
“要多久?”
“两天吧。”
“好。”沐年应得很干脆,又补了一句,“两天后,我要看到完整的备案材料,一份不能少。”
“好的。”
话锋一转,沐年双眸落在另一头坐着的几位高管身上,语气陡然加重:“你们几个,最近手里的项目,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几人面面相觑,有人先开了口:“董事长,我们这边都是按流程走的,没有例外。”
他环视一圈,正准备开口把今天的会暂时收尾,坐在末位的年轻分析师忽然举起手来。
“董事长,我有一个问题。”他的语气很诚恳。
沐年偏头看向他,“你问。”
“是这样的,”分析师翻开手中的笔记本,“如果分公司上报的材料不完整,但在后续补充过程中,项目本身已经产生了实际效益,这种情况下,是否还需要追究相关负责人的责任?”
他问得合情合理,放在去年,沐年大概会耐着性子跟他分析半天。
但今天,沐年给了他一个“自己猜”的眼神,说了句“会议结束”就出了门。
会议结束,有人问旁边的人:“今年他的脾气怎么越来越暴躁了,老是让我们自己猜。”
“对啊,他刚才的眼神也是这个意思吧?我问个问题他没必要那么凶吧。”
“就是啊,这是前任副总留下来的烂摊子和规划,也不能怪我。”
“你别看他的规划表了,你也想吃牢饭?”
“……”
办公室就在会议室对面这一排,沐年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言月久已经在里面坐着了,听见动静回头,“开完会了?”
看见她,沐年神情温和下来,“开完了,你怎么过来了?”
言月久含笑不语,把报告单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沐年接过来,低头看清楚标题后,动作慢了一拍。
“……”
他反复默读报告单,确认了好几遍上面的名字和结果,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没有错觉,才抬起头,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他一瞬失语,此前的坏情绪烟消云散。
言月久看着他这副反应,忍不住笑了,“怎么样?是不是比海报更有冲击力?”
“是,阿久,我很开心。”沐年狂喜之余,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担心,“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最近会不会反胃?有没有哪里难受?”
言月久摇头,“现在还没什么感觉。”
沐年彻底松了口气,把那张报告单小心地折好,伸手牵住她的手,“走,先去吃饭。”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撞见了方才会议上提问的年轻分析师。
男人正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匆匆赶路。
沐年一扫方才会议上的冷厉,笑着对他开口:“需要。”
分析师脑子没转过来,需要什么?董事长是在对他说话吧?
沐年没等他反应,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好好做,别想太多。”
说完,他牵着言月久侧身进了电梯,按了楼层,门缓缓合上。
言月久心底暗想,年年还挺体恤员工的。
分析师维持着抱文件的姿势,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董事长说的应该是,他会议最后问的那个问题,需要追究。
好恐怖啊。
旁边正好路过的几位高管目睹了全程,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董事长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生气的意思吧。”
“他拍了拍小张的肩膀,还让他好好做?”
“我刚才看错了?董事长刚才好像心情不错。”
“为什么他心情不错?明明刚才开会还拍桌子了。”
“还能为什么?夫人来了呗。”
权倾商界、处事冷面绝情的沐董,能让他收敛情绪的,从来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从小疼到大的妹妹。
一个,是相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