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上,原本代表大明壮丽河山的地形图,现在看着宛如大型乱葬岗。
黑旗。
漫山遍野的黑旗。
那是“沦陷”,是“死绝”,是朱雄英用六十万“蒙古铁骑”给大明君臣上的一课。
偏殿里静得落针可闻,朱元璋手里攥着最后一枚蓝色令旗——那是“京师卫戍”最后的家底。
老头子手背上青筋直跳,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沙盘上扫了一圈又一圈,硬是找不着一块能下脚的地儿。
没救了。
大同水源被投毒,全城军民拉得站都站不稳,直接废了。
宣府外围,朱雄英驱赶几万百姓当肉盾,逼着守军开门,防线顷刻崩盘。
辽东那边更惨,粮仓被一把火烧个精光,补给线断得干干净净。
最绝的是京师外围。
这小子让人把染了瘟疫的死尸用投石机往城里扔。
坚壁清野?
人家连马都不用下,瘟疫一传开,大明京师自己就先烂在了肚子里。
“啪嗒。”
朱元璋手一松。
那枚代表大明最后底裤的蓝旗,掉在金砖地上,摔得清脆响亮。
输了。
输得那叫一个惨,连底裤都被扒下来。
这屋里站着的,可是大明开国第一战神、最顶级的国公天团、依托万里长城天险、坐拥六十万九边精锐……
结果呢?
被人家起手五万骑兵,如滚雪球般,用一种近乎无赖、下流、不要脸,但效率高得吓人的手段,生生给吃干抹净。
“这就打完了?”
朱雄英眼底别说赢之后的狂喜,连点活人的情绪都没有。
“因为不想向百姓开炮,所以宣府破了。”
朱雄英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宣府城头的蓝旗,随手一拔,扔在地上。
“因为不想烧毁染疫的村庄,还想着救治,导致瘟疫蔓延军营,非战斗减员四成。”
他又拔掉大同的蓝旗。
“因为坚持所谓的‘王师’体面,不肯用尸体填河阻断骑兵,被我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最后一面插在应天府的蓝旗,被他轻轻一提。
朱雄英抓起一把废弃的令旗。
“在我的计算里,你们不是输在战术上,是输在脑子上。”
“你们把这当打仗,讲究个排兵布阵,讲究个师出有名。”朱雄英露出一口白牙,阴沉道,“我把这当杀猪。”
“为了赢,这片土地上哪怕寸草不生,哪怕洪水滔天,只要最后站着的是我,躺下的是敌人,那就是胜。”
朱雄英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前倾。
那一刻,一股子阴冷到骨子里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逼得站在最前面的蓝玉本能地后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半步。
这哪是皇长孙?
这分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偏殿里,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蓝玉平日里自诩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扒皮萱草、强暴元妃,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干过?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的外甥孙,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小子打仗,是要把人种灭绝啊!
在朱雄英眼里,人命根本不是命,那就是一串数字,一串可以随时消耗、拿来兑换胜利筹码的数据。
蓝玉喉咙发干:“殿下……那可是六十万人啊……您就这么……全给填了沟?”
“那是沙盘。”朱雄英瞥了他一眼:“如果是真的,为了华夏民族基业,别说六十万,就是六百万,该填,我也填。”
“你……”蓝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怼不回去。
他想骂这小子没人性。
可看着沙盘上那完胜的结局,那个“骂”字就在嗓子眼里打转,死活吐不出来。
输了,死的人更多!
“好……好一个兵仙……”
朱元璋缓缓直起腰。
他看着那满目疮痍的沙盘,那是他花了一辈子心血打下来的江山,在这个大孙子的推演里,为了赢,已经被糟蹋成了废土。
“大孙啊。”
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赢了。但这仗若是真这么打,咱大明,还是大明吗?”
“爷爷。”
朱雄英神色未变,他绕过沙盘,走到朱元璋面前。
“若是输了,汉家儿郎又要披发左衽,又要沦为四等人,又要被当做两脚羊。”
朱雄英的声音带着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绝望之色:“到时候,您心疼的这大明江山,连废土都算不上,那是人家的牧场。”
“我想当菩萨。可菩萨救不了大明。”
“只有当比恶鬼更恶的阎王,才能把这群吃人的罗刹,一个个送进地狱。”
“那是何等的绝望。”
没有人发现朱雄英的眼角已经带着泪水。
朱雄英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朱元璋面前。
“爷爷,虎符。”
简简单单四个字。
没有哀求,没有激昂,就是那种理所当然的索取。
就宛若一个考了一百分的孩子,伸手向家长要承诺好的糖果。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糖果。
那是大明最锋利的刀柄,是千万人的生死权。
傅友德、冯胜、王弼,这几个平日里在朝堂上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国公,此刻全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他们怕了。
真的服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敬畏朱雄英,是因为他是皇长孙,是未来的皇帝。
那现在,他们敬畏的,是这个能把他们如捏蚂蚁般捏死的战争怪物。
这就是实力的降维打击。
在绝对的智商和算计面前,他们的经验、勇武,脆弱得好似窗户纸,一捅就破。
朱元璋低头看着那只手。
但老朱心里门儿清,只要这只手挥下去,北元的那帮鞑子,怕是要迎来灭顶之灾。
这小子,比自己狠,比自己绝。
“给。”
朱元璋从怀里摸出那一半温热的虎符,重重地拍在朱雄英掌心。
“拿去!”
老朱闭上眼:“蓝玉!”
“臣……臣在!”蓝玉浑身一激灵。
“从今天起,这二十万大军,姓朱了!姓朱雄英的朱!”
朱元璋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重新燃起一团烈火:“你给咱听好了!上了战场,你就不是他舅姥爷,你是他的兵!”
“他让你往东,你敢往西半步,不用鞑子动手,咱亲自扒了你的皮!”
蓝玉这次没敢再嬉皮笑脸。
他抬头看着那个握着虎符、神情冷淡的少年,眼底第一次没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取而代之的,是下级对上级、士兵对主帅的绝对服从。
“臣,凉国公蓝玉,领命!”
蓝玉双手抱拳,单膝跪地,盔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有力:“愿为殿下前驱!殿下剑锋所指,便是末将埋骨之地!”
“臣,傅友德领命!”
“臣,冯胜领命!”
“臣,王弼领命!”
哗啦啦——
偏殿之内,铁甲铮铮。
大明最顶尖的武勋集团,在这个尚未弱冠的少年面前,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
朱雄英握紧虎符。
冰凉的金属质感刺入掌心,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杀气。
他脑海中那个“兵仙·韩信”的词条正在缓缓淡去,但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却如烙印般刻在了骨子里。
朱雄英转身。
“传令,整军、备战、出征。”
“我要让这草原上的风,都带着血腥味。”
……
与此同时,北平。
厚重的城门大开,一队队身穿崭新鸳鸯战袄的士兵,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入城。
不同于寻常明军的长枪大刀,这支队伍清一色背着一根黑黝黝的铁管子。
那是经过改良的燧发枪。
队伍最前方。
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端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燕王,朱棣。
他眯着眼,望向北方草原的方向,露出一个极度紧张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