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
村口枯树林后传出急促狗吠。
一条体格极大、肚皮滚圆的黄土狗钻出来。
大黄狗认出旧主,撒开四腿狂奔,带起一阵黄土。
它冲到草儿身前,前爪搭上小丫头单薄的肩膀,长舌头呼啦舔过那张满是泥灰的小脸。
草儿脚下发飘,被压得连退两步险些跌倒。
她伸手抱住狗脖子,手心摸到一个极粗、极硬、带着阴凉的重物。
这东西死死坠在狗脖子下面。狗跑动时,铁圈砸在硬地上,磕出金属闷音。
“哥,你给大黄脖子上拴的啥圈圈?勒得它不好喘气。”
草儿两手使劲去抠那个接缝,想往两边掰,圈圈纹丝不动。
打谷场上,原本等死的几百号灾民齐刷刷盯住这条狗。
这年头,一条长肥膘的活狗就是救命肉。
王石头跨步上前,揉了两把狗头。
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扣住那个黄灿灿的项圈接口。
胳膊肌肉高高鼓胀。
“开!”
他低喝发力。足有大拇指粗的圈圈被强行扯开豁口,一把脱了下来。
王石头看也不看,随手扔在六叔脚边的土块里。
“六叔,您给大伙儿掌掌眼。”
金圈砸在黄土里沾了泥。当空的日头一照,表面泛起极其扎眼的黄腻光泽。
六叔两腿直打摆子。老汉手脚并用在烂泥地里往前爬,干瘪的老手一把将那物件死死抱进怀里。
物件入掌。老汉的肩膀被压得往下直坠。这分量绝不是黄铜。
六叔把物件贴近眼前,挑准仅剩的几颗后槽牙,对准边缘拼出死力气咬下去。
“哎哟!”老汉牙根发酸,疼得吸气。
拿开一瞧,那发亮的表面清楚印下一道凹陷的牙印。这玩意儿性子软。
老汉呼吸卡壳,胸腔急促起伏。
“真金!老天爷哎!这是实心的大黄金!”
这走更敲锣般的破嗓子嚎了出来。老汉双手高举沉重金圈,手腕子止不住地狂抖。
打谷场死寂。
几百个正往嘴里死塞白面馒头的汉子、婆娘,大张着嘴,动作全定在半空。
吃下肚的肉和面终于化出了一点力气。
所有人呼啦啦站起,围成铁桶。
几百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死死钉在那实心金圈上。
几斤重的真金。不换粮,不买地,生生砸弯套在一条抓耗子的土狗脖子上!
这等败家排场,让算计着一个大钱掰两半花的关中庄稼汉看直了眼。
看着这群呆若木鸡的人,王石头放声大笑。
他大步跨到马鞍旁,扯下一个脏污的麻袋。
单手拎着袋底,扯断扎口麻绳。走到中央大石磨盘前,袋口朝下大力一抖。
哗啦啦——!
连串的刺耳声响起。
半袋子带着泥腥味、没经过淬炼的生金块,混着几十个鸭蛋大小的天然狗头金,瀑布般倒在青苔石板上。几块金疙瘩滚落地面,无人去捡。
王石头扯开大嗓门。
“咱这半年去了外洋。一条大河滩底下垫的全是这玩意!”
脚尖踢向滚落的狗头金。
“我们在河沟洗金沙。这畜生在船舱底抓老鼠抓毒蛇,立了大功!洗完澡没事干,随手在泥巴里捡几块大金疙瘩,拿锤子砸成个圈,给狗套上当玩具!”
六叔听完这话,双手把金圈往磨盘上一扔。
老手伸出,死死揪住王石头的大红蜀锦裤腿。
“石头!你给老汉透个底!”六叔眼眶通红:
“县衙前两天挂了皇榜,盖着秦王红印!说去澳洲那地界,一人分一百亩良田,发水牛,发婆娘。这事是不是官府唬咱叫花子的!”
打谷场上的光棍汉全不喘气了。生怕听到个“假”字。
王石头蒲扇大巴掌拍在石磨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是真话!太孙殿下在金陵城亲口发的大明圣旨!”王石头大吼:
“只要是个带把能喘气、拿铁锹干农活的关中爷们!去澳洲按人头白分一百亩大肥地!童叟无欺!”
六叔呼吸短促,手里的扁担直哆嗦。“那……朝廷要抽几成皇粮?州府老爷要扒几层皮?”
这是老农骨子里的怕。
地再多,官府抽九成,去也就是做牛做马。
王石头不多话,双手十指高举半空。
“头十年。不收你们一粒带壳的麦子!不抽半个大钱的人头税!”
王石头斩钉截铁。“种出多少粮食,全凭自家力气!打下来的全归自己,往自家炕头麻袋里装!”
打谷场的沉静被生生撕开。几百号人嘶吼出声。
十年不交税!别说关中老农,放眼大明江南佃户也要眼红。
只要下力气流汗,地里绝对能刨出青砖大瓦房。
“石头。”六叔满眼红血丝,直勾勾盯着他。“你是个有本事的。你在那边,分了多少好地?”
王石头仰头大笑,摸着后脑勺。
“去外洋开荒是先登大功!文书照大明册子核算。在一处河面望不到头的拐弯地,直接给我划了两千亩大平原!”
他比划着宽度。“那黑土捏下去直冒油星子。不用上粪,折根死柳枝插地里,来春就能长成大树!”
周遭接连抽气。
六叔脑子发蒙。黑山坳祖宗八代在石头缝里抠,凑不够五百亩烂地。
石头一个人就得了两千亩。
老汉嘴角淌下口水,急促发问:“好小子!光宗耀祖!去年秋天,你那两千亩地收了多少万斤麦子?快讲讲大丰收,大伙连新鲜麦香啥味都忘了!”
王石头咧开大白牙,浑不知死期将至。
“收个屁麦子!一颗也没种!”
“啥?”老汉脸皮僵住。
“那两千亩地,全闲着长野草。里头的草一人多高,耗子进去都迷路。”王石头大手往外一指。
“外洋遍地金沙。弟兄们天天去河沟弯腰捡金子,一天挣出江南一条街。谁有闲功夫伺候泥巴庄稼?地全荒着!”
打谷场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极脆的一记闷音爆起。
六叔一把抓起地上的断扁担,老汉爆发出回光返照的力气,抡圆干瘦的胳膊,照准王石头的脊柱死命砸下。
木棒击中红缎,震飞一片浮灰。
王石头本是军汉,硬挨一下没躲,人却被打懵了。
“老子打死你这作孽的败家玩意儿!”六叔胡子乱翘,脸红脖粗,扁担指着王石头鼻尖破口大骂。
“两千亩捏得出油的好田!你这兔崽子由着它长一人高的草!”
老汉双脚在黄土里死命跺,眼泪在眶里打转。
“老天瞎了眼给你天大福分!金疙瘩能当白面吃?断了粮根拿什么活命!没粮在手里,早晚抱着金山饿死!”
关中老农对土地有偏执的死脑筋。没麦子上炕就是慌。
地荒着,那是糟蹋老天爷赏赐。
六叔不理会傻笑的王石头。
他高举木扁担冲着几百号还在啃猪肉的汉子嘶吼。
“全别吃了!”
老汉把急切砸进吼声。
“回家砸锅!拿上家里能挖土的铁锹镰刀!连夜顺大路去西安府城门画押!”
他瞪着红眼,直指南方。
“去澳洲分黑土!老汉我活到八十了,今天腿断了爬也要爬去外洋!我要把石头那两千亩荒地,全种上出油的大麦!”
光棍汉们满脸血污跟着狂吼。
“去海外!留在关中是啃泥等死。老子去海外抢个野人婆娘传宗接代!”
黑山坳沸腾了。
泥瓦罐摔碎在墙角。破落户跑回漏风窑洞,卷起满是虱子的烂铺盖。
破门板直接不锁。这是破釜沉舟。没人在乎风浪多大,他们只要那不抽税的太平日子。
这一天。
陕西、甘肃、宁夏的漫天黄沙中。
上千个死绝灾村同时做出决断。
老农的执念和光棍的疯狂汇合,顺南下官道汇成狂野人龙,直奔江南。
……
大明京城。金陵,奉天殿。
厚实三重红木门,挡不住殿内重压。
朱雄英身披宽大常服,斜靠金丝楠木宝座。手边御案堆叠着半尺高的加急红折子。
金砖地面跪着乌压压的朝廷重臣。
兵部尚书茹瑺双手死捧象牙笏,梁冠歪斜,面皮剧烈抽搐。
“太孙殿下!西北出天大乱子了!”茹瑺声音带出回音,急不可耐。
“秦王晋王带头裹挟流民南下!四处贴海榜吹嘘外洋肥沃!”
“饿肚灾民、沿途佃户长工、本分庄稼汉,全把地扔了!拖家带口跟着卫队往南跑!”
茹瑺带着痛心疾首的腔调。
“出关丁口彻底乱套!下海人头过了八十万大关!江南州府设卡拦阻,直接被暴民冲垮城门!”
户部尚书郁新蹭前两步。
“殿下!不能放行!这是挖断大明农税命脉!”郁新眼眶泛红。
“八十万精壮跑光,江南江北百万顷肥田成了死地!春耕在即,连个翻土的牛马都没有,秋粮拿什么收进国库!”
郁新心头滴血。
流民穷汉全跑去海外,家族万顷良田去哪找一碗稀粥干到黑的便宜佃户?
豪绅地主的好日子到了头,这是实实在在挖祖坟的危机。
左都御史牙笏直抖,站出身。
“殿下三思!藩王带八十万壮丁去化外之地,有枪有炮,不出二十年必成心腹大患。这是要自立为王反噬中原!”
群臣七嘴八舌。全没往日清流做派。
大殿充斥着发兵镇压、锁拿商贾的狠话。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
没发火,没拍桌。手指缓缓盘动着白玉扳指。
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因家族田产受损而急切扭曲的面孔,冷眼旁观。
满口江山社稷的朝臣,骨子里心疼的全是自家无法变现的私田。
由着他们吵了一炷香。等声音渐渐哑去。
朱雄英坐直身躯。
两指从案上夹起一本大红折子。
手腕翻转,折子沿白玉阶梯直滑而下。
轻响过后,不偏不倚砸在郁新的黑底皮靴上。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朱雄英终于开口:
“大明天地,不是你们几大家族围着种地的私家后院。这世道人心,谁给活路他们往哪走。腿长在老百姓身上,你们,拿什么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