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根,谁也别想拿来。”
林秋娘按住留胎文书。自己的名字,就压在拇指下面。
帐外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响动。
一辆医营马车停在北帐前。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旧袄沾泥,右臂缠着白布,腰间挂着开荒短斧。
孙长贵进帐后,先看女儿,再看木凳上的襁褓。
“玉娥。”
孙玉娥朝帐壁挪了挪。
“爹怎么来了?”
“军府送信。爹赶了两天路。”
孙长贵在裤腿上擦过双手,弯腰去提包袱。
“你娘还在家等。能走了,咱们就回平安卫。”
许兰贞拦住他。
“她刚生产,腹下还在出血。”
孙长贵松开包袱。
“那就养几天。”
他朝木凳看了一眼。
“孩子埋了。玉娥回家。”
孙玉娥撑着床板坐起。
“木牌呢?”
“什么木牌?”
“他的。”
孙长贵按住短斧。
“一个怪胎,立什么牌?”
“写四个字。”
“无名,一日。”
“屯里已经有人议论了!”孙长贵拍了拍大腿:“孙家还有姑娘要嫁,还有小子要娶。你把牌带回去,全家都得让人戳脊梁骨。”
孙玉娥掀开被子,双脚踩地。
膝盖撑不住,她用手肘顶住床沿才站稳。
“我被抓走的时候,他们替孙家留过体面吗?”
“爹报过案。”
“几回?”
“两回。”
“第三回呢?”
孙长贵避开女儿。
“屯长说你跑了。”
“第四回呢?”
“县里停了你的粮。”
孙玉娥扶着床柱。
“县里停粮,爹也停了?”
孙长贵抬起巴掌,停在她面前。
孙玉娥没躲。
“打。”
“打完,把木牌给他。”
孙长贵收回手,一脚踢翻木盆。血水流过砖缝,漫到他的鞋边。
“你想逼死一家人?”
孙玉娥指着襁褓。
“他连一天都没活满。”
“只咬破乳母一点皮,医官就拿绳子勒死了他。”
“如今半尺木头也不给?”
她走到木凳前,抱起孩子。双臂托不住,只能靠住帐柱。
“爹来接我,是想把我藏进屋里。”
“爹想让你活。”
“我已经活下来了。”
孙玉娥把襁褓的布角掖好。
“他也活过。”
“医官拿走他的命,孙家还要拿走他的名字?”
孙长贵低头看着血水。
“给他立牌,孙家要挨骂。”
“写我的名字。”
“你想清楚。”
“孙玉娥之子。”
她抱紧孩子。
“不进族坟,不要孙家香火。北渠边挖个坑,留块木头。”
“谁来问,我自己答。”
林秋娘扶着帐门,取出军府文书。
“孙叔,生、落、留、弃,都由本人画押。”
“玉娥要留牌,旁人替不了她。”
孙长贵看向她的腹部。
“你也要生?”
“生。”
“长出乌拉部的样子呢?”
“先养活。”
“真伤人呢?”
“军府按章管。”
“吃人呢?”
“谁吃人,谁偿命。”
林秋娘点了点襁褓。
“这个孩子只伤了乳母一根手指。”
“医官却要了他一条命。”
“人杀得这么快,往后还怎么分孩子和野兽?”
林有田拄着断杖进帐。
“老孙,闲话能换粮?”
“我闺女丢了十个月。县衙写了投亲,乌拉部关她,官府从册上删她。”
“咱们当爹的,已经办砸过一回。”
“如今闺女站在面前,少替她拿主意。”
孙长贵看着女儿脚下的血,按在斧柄上的手松开了。
他扶起木盆,拔出短斧,从废床板上劈下半尺木片。
“写什么?”
孙玉娥坐回床边。
“无名。”
“活一日。”
斧尖划过木面。
木屑一片片落在孙长贵膝上。
四个字刻完,他吹去碎屑,把木牌放进襁褓。
“族谱不记。”
“县里户页得记。”
孙玉娥握住木牌。
“我去办。”
孙长贵背过身,收起短斧。
“先把伤养好。”
“往后再跟爹争。”
五日后,十九名受孕女子迁入女医营。
新规也贴上帐门。
男医隔帘问诊。生育文书由本人、女医、女卒共同签押。孩子出生后,先开临时户页。外形和副骨另入医案。
活产,谁也无权改成死胎。
军令进了营,县衙收户页仍认医案房的验签章。
章在旧属手里,新规便卡在最后一道门槛上。
副提举杜良接管医营后,拒绝落印。
“先验能不能列入人户。”
第一名女婴四肢齐全,肩背生着棕毛。她哭过三回,也喝过羊乳。
当夜,女婴死在水盆边。
值夜册少了一页。女医记得水盆原在墙角,天亮时却贴着床沿。
医案只写四个字。
先天难养。
第二名男婴前半夜还在哭。后半夜,床边药碗空了。
次日医案写着胎息已绝,药名一栏空着。
第三名孩子喝过两回奶。
军医在户页上盖下红印。
畸胎,处置。
半个月,七个孩子落地。
七份接生记录全写着活产。
七张户页全锁在医案房。
县衙一张也没收到。
孙玉娥能下床后,每日都去问。
“孙氏无名子的户页呢?”
“还缺验签。”
“验什么?”
“验能不能入户。”
孙玉娥把木牌放上柜台。
“他哭过,喝过奶。这还不算活过?”
书记用墨条压住户页。
“上头还在议。”
第六日,柜门加了铜锁。
第七日夜里,埋尸车绕过北渠坟地,驶向旧矿沟。
孙玉娥披着旧袄跟了过去。
杂役掀开草席。
七个孩子排在车板上。一个孩子脚上系着生母留下的红绳。
孙玉娥扒开浮土。
下面埋着十几块空木牌,一个字都没刻。
杂役扛着铁锹走来。
“医营夜里禁行。”
“他们的户页呢?”
“去问医官。”
“谁不准立木牌?”
杂役把铁锹插进土里。
“怪胎不入户。”
“军府新规写着,出生就开临时户页。”
“上头说,那份规矩护的是活人,是给大明的血脉,而不是给怪物。”
孙玉娥收起一块空木牌。
“他们死前,算过活人吗?”
杂役没答。
矿沟外传来女卒点名。
孙玉娥转身跑向南侧排水道。
她没回女医营。
天亮后,守军只在沟边找到一件旧袄。
旧袄下压着临时户册。
七名孩子的姓名栏全被裁去。
孙氏无名子的户页也夹在里面。
“无名,一日”的木牌已经不见。
排水道少了一根铁条。泥地里留着半枚车轮印。
孙玉娥去了哪里,仍无人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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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清晨,十艘军船驶过白湖北面的入海口。
船上共有一万兵。
五千神机营守火器甲板。三千高丽军搬运粮药和轻炮。两千倭营带着短盾、工铲和登岸绳,等在底舱。
秦牧抱着粮册走到船头。
“北岸备用仓有粮三万石。”
“第二批炮船晚了四日。咱们手里只有一百二十门轻炮。”
青龙举起远镜,查看西侧河口。
“先打石墙。”
“上岸后立仓、挖壕。”
“各营不得离开炮程追敌。”
金大顺与大内义弘被叫上甲板。
一个要高丽营先登岸,一个拿东洞发现功争头阵。
青龙只问了一句。
“谁认路?”
两人都停了。
阿台与黄头室韦向导辨过海岸,指向西侧河口。
“运人的船走那里。”
“退潮能进,涨潮封滩。”
青龙分下军令。
“高丽营探滩。”
“倭营铺坡。”
金大顺问:“头功归谁?”
青龙翻开军功册。
“先上岸,只算探路。”
“把活人送回船上,才算头功。”
小艇落水。
金大顺系上探滩绳,带人踩进齐膝海水。
大内义弘用木板绑住伤腿,领倭营登上第二批小艇。
第三批小艇还悬在船侧,阿台扑到船舷前。
“停船!”
亲兵按住他。
青龙抬手叫停吊索。
“说。”
阿台指向河口两侧的黑木桩。
“那些桩不系船。”
“乌拉部每抓来一船汉人,便添一根。”
远镜里,黑木桩挤在礁石间。
桩顶缠着晒干的长发。
潮水退向海面。
第一道石门露了出来。
第二道。
第三道。
门顶沿河排到山脚,谁也数不清。
年轻向导坐倒在甲板上,抬手指着那排石门。
“门后全是海栏。”
“三百人填不满。”
“每一道门后,都照母栏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