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头发被擦得半干,换上寝衣,宁姮回到榻上。
两人面对面,盘腿坐在厚厚的锦褥上。
宁姮像是下定了决心,“怀瑾,等会儿我说一件事。你先深呼吸几下,做好心理准备。”
“是和阿婵,或者简弟吵架了?还是岳母那边出什么事了?”
这是陆云珏的猜测。
宁姮摇摇头,神色复杂,“情况……远比这个要严重得多。”
陆云珏闻言,正了正神色,很听话地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握住宁姮的手,温声道,“好了,你说吧。无论是什么,我承受得住。”
宁姮组织了下语言,“今天回去,阿简在门口撞见我和临渊在马车里亲嘴。”
陆云珏刚做好准备便沉默了:“……”
这也能撞上?是亲了多久?
“晚上,阿简喝了酒,情绪失控,堵在我房门口,”宁姮顿了顿,省略了强吻环节,“他说,他喜欢我……是那种喜欢。”
原来是这个。
陆云珏有些惊讶,但不多。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沉睡的丈夫,除非是睁眼瞎。
陆云珏虽算不得是什么绝顶聪明、算无遗策的人物,但在观察人心,尤其是感情方面,却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况且,在经历过赫连𬸚的“暗度陈仓”,秦宴亭暗戳戳,甚至已经发展为明目张胆地撬墙角之后,陆云珏的心理承受能力大大提升。
如今堪称是“正宫典范”,再多的外室摆到面前,他也能面不改色。
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那阿姮,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宁姮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愣住了,更加错愕地看着陆云珏。
“不对,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也不生气?”
陆云珏:“意外有一点,生气谈不上。”
他能生气什么,难道该怪阿姮太优秀,喜欢她的人太多吗?
陆云珏坦言,“其实,我早就看出简弟的心思了。”
“什么时候?”宁姮追问。
陆云珏想了想,“最近一回,是你坠崖失踪那次……”
当时殷简抱着她从崖上滑下来,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谁都不让碰,不愿放手。
那眼神,那姿态,哪里是一个弟弟该有的?
况且他们本就无血缘关系,年纪又相仿。
“至于再早的……”陆云珏道,“或许是因为,简弟每次见我时,眼底总会掠过一抹遗憾。”
宁姮没明白,“他遗憾什么?”
陆云珏笑了笑,没有对她明说。
自然是遗憾他这个“姐夫”,怎么还没病重不治,彻底撒手人寰。
那不是弟弟对姐姐的占有欲,而是一个男人看情敌的眼神,带着审视、排斥和隐晦的敌意。
每次叫他姐夫,他心底肯定是不情愿的。
他想自己当这个姐夫。
只是殷简虽然偏执,行事却尚且有底线,并没有真的对他这个病秧子下什么黑手。
所以,陆云珏便可以继续装作没看见,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毕竟他跟阿姮是十多年的亲人,感情深厚,他不会轻易去挑拨破坏这份关系。
见陆云珏情绪如此稳定,甚至反过来宽慰自己,宁姮心中那股因愤怒、难堪和不知如何是好交织而成的烦躁感,竟奇迹般地消退了不少。
至少,她不再是独自面对这团乱麻。
但想到殷简,宁河还是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无奈至极。
“这孩子,怎么越长大心思越歪呢?我都不知道他整天在想些什么……”
“感情之事,往往是最无解的。”陆云珏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谁都不想爱上不该爱、不能爱的人。
但有时候,爱就是爱了,不讲道理,也由不得人选择。
生了根,便离不开,也放不下。
他轻轻拍抚着宁姮的背,“今日不早了,你也累坏了,先睡吧。”
“事情既然都发生了,我们明天再慢慢商量,总有办法的。”
陆云珏温暖的怀抱,和娓娓道来的舒缓嗓音,像是最起效的安神香,一点点抚平了宁姮紧绷的神经。
她忍不住将他抱紧了些,任由疲惫和困意将自己席卷,慢慢闭上眼。
幸好有他在。
……
陆云珏情绪平稳,能够冷静看待,但赫连𬸚就没那么好性子了。
他本来是惯常来是王府,却偶然听见下人议论,说宁姮大半夜淋雨回来,比落汤鸡还狼狈几分。
当即就揪住那人衣领问,下人被帝王威压吓得魂飞魄散,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赫连𬸚只能去问陆云珏。
“表哥,不是什么大事,阿姮只是和家里人绊了两句嘴……”
“怀瑾,你撒谎的时候表情很不自然。”
赫连𬸚笃定里面有问题,“你瞒不了朕。”
陆云珏不想让这件事闹大,本来打算大事化小,轻松掠过,但赫连𬸚再三逼问,甚至说着就打算让人去查个究竟。
无奈之下,他只能略提了两句。
得知前因后果,赫连𬸚浓眉低压,眸中酝酿着风暴,“当真是不知廉耻,罔顾人伦!”
“朕去找他。”
“表哥。”陆云珏连忙将人拉住,回头看了看里间还在熟睡的宁姮,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劝道,“还是别去了。这毕竟是阿姮和阿简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牵涉多年亲情,又如此复杂敏感……咱们不好贸然插手。”
“万一起了冲突,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岂不是让阿姮更为难?”
“你放心,朕绝对不动手。”赫连𬸚笑着,眼底却寒意森森,“只是去好好跟他谈谈。”
话是这么说,但那周身萦绕的煞气,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谈心”的。
赫连𬸚早就看不惯殷简了。
整个人妖里怪气的,看人的目光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和审视,仿佛在掂量着从哪儿下刀比较合适。
当真是欠揍得很。
拦不住赫连𬸚,陆云珏脸上露出些许担忧。
心里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只能转身回到内室,轻轻将还在沉睡的宁姮唤醒,“阿姮,先别睡了……表哥去找简弟了。”
“唔,谁当炎帝了……”睡梦中,宁姮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瞬间睁开眼,眼中睡意全无,“你刚才说什么,你表哥去找阿简了!”
“是,我方才没拦住……”陆云珏歉然道。
是他多嘴,或许就不该跟表哥说这个。
不好!
宁姮脸色大变,飞快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快,去把临渊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