阪神大地震是在01月17日。
而桐生和介跟今川织等人会被派去西宫市立中央医院支援，则是要到後日，也就是19
日。
这就是日本啊。
这必须要狠狠地反思一下体制啊。
国立大学医院的主管官厅其实是文部省，像教授讲师之类的都是作为教育职国家公务员。
但这又毕竟一间医院，因此厚生省也能把手给伸进来。
在病床数、人员配置标准、诊疗报酬点数和保险请求，都要受到厚生省的医疗法和保险制度约束。
那是不是说普通医院，是不是就跟文部省没关系了？
不是的哦。
日本医学界的核心，是堪称封建王朝的旧临床研修制度与医局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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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医院的部长，从大学医局派出去的。
国立医院的救命救急中心长，还是从大学医局里派出去的。
医生的薪金是市里或者国家给的。
但命令是教授下的。
因此，即便厚生省通知要组建医疗支援队，大学医局也要等文部省那边允许人员外调。
时隔半年之後。
桐生和介再次踏进了西宫市立中央医院。
西园寺弥奈也跟着来了。
本来是不用她来的，不过西园寺太太说什麽她反正闲着也没什麽事，就让她来看看有没有什麽能帮忙。
明明说是是回家来过孟兰盆节的————
桐生和介盛情难却。
将车停好了之後，两人一前一後地往医院正门走去。
桐生和介本以为会在这里看到类似於在地震中殉职的医务人员纪念碑，最次也该有个公告栏，让活着的人能记住他们的牺牲。
然而，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玻璃柜里，除了关於预防夏季中暑的宣传海报之外，就是院方告示。
【为配合本院修缮工程，夜间救急入口暂时封闭。】
一切都显得稀松平常。
好似这里从未地震过。
如果不是外墙上还能看出修补过的痕迹，这里深一块，那里浅一块。
桐生和介没有耽搁，直接去了二楼的医事课。
一位女职员本来在跟其他人闲聊的，听到有人在敲门，就回过头来，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是桐生医生！」
「您这麽快就到了啊，我们课长刚刚还说等下要去接您呢。」
她一眼就认出了桐生和介。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以桐生和介现在的知名度，即便是不看新闻的风韵少妇，也都该见过他的模样，一边看着电视，一边说着「我生君未生」了。
医务课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回过头来。
有男有女。
有个比较外向的精致女人，本想要上来认识一下。
不过她看到了一旁的西园寺弥奈，看着她那实在过分可爱的模样，顿时有些自惭形愧，便悻悻坐了回去。
桐生和介自然不将别人的客套话当真。
「打扰了。」
「没有，没有，桐生医生，请在这里稍等一下，我这就通知院长。」
「院长？」
桐生和介怔了一下。
他就只是来调阅病历，再怎麽样隆重，也就是来个课长之类的出面就行了。
院长亲自出面，这阵仗多少是有点太大了。
女职员笑了笑。
「院长说，当初在震灾时，您对本院有过大恩，应该由他亲自来接待。」
说着，她便给拿出来两张临时通行证。
几分钟後。
两人乘坐电梯来到了位於大楼的最顶层的院长办公室。
这里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六甲山的山脊线。
院长名叫小岛文人，看起来是50岁上下，精神很好。
在1月份时，桐生和介见过他。
当时这位院长被逼得没办法了，要给一个伤员做截肢，是他和今川织带着电，带着医疗器械，神兵天降。
秘书很快送来麦茶。
小岛院长坐在两人的对面。
「高崎祭那天晚上的报导我也看了，呵呵，桐生君，我女儿还说你是暴君呢。」
他打趣了一句。
桐生和介一时间有些尴尬。
好在小岛院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寒暄了起来。
片刻之後。
桐生和介将来意说明，他要调阅阪神地震期间，西宫市立中央医院收治的、所有ISS
评分在16分以上的多发伤病历。
尤其是他和今川织两人经手过的。
「没问题。」
小岛院长当即答应下来，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他先是打给了病案室，交代一番，然後又让总务课那边派一个女职员过来。
「桐生医生，这边请。」
「麻烦了。」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西园寺弥奈跟在他身後，同样是鞠了一躬。
小岛院长亲自将两人送到办公室门口，又额外客气了几句，倒也没有多问两人是什麽关系。
总务课的女职员名叫高野梨梨子，走在最前面带路。
「桐生医生，您先。」
她按下了电梯按钮，又用手拦住电梯门。
来到负一层後。
病案室里面的空间很大，可能是占据了这一层的一半。
一排排铁架整齐排列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纸箱，靠着过道的一面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医局和流水号。
她将两人带到了一排铁架前。
「桐生医生，都在这里了。」
「昨天院长收到的公函後，就让我们提前整理了出来。」
「这些都是今年1月17号到25号的。」
「不过这里面都没有再按医局或者伤情进行细分了，您也知道，当时实在是没有那个条件。」
高野梨梨子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
「辛苦了。」
桐生和介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的纸箱。
粗略估计下来，应该有个上千份。
今天是8月28日了，距离东京的审查会还有不到10天，还要进行比对分析，真的能做到吗？
他看向西园寺弥奈，刚想说她可以在外面等。
结果这小白兔子早就将长发随意地紮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颈。
她站到推车前。
「桐生君。」
「嗯？」
「这些，要按什麽顺序整理？」
她看起来是准备在这里大干一场了的模样。
桐生和介想了想。
「先按入院日期分吧，然後将多发伤，特别是骨盆骨折和腹部外伤的找出来。」
「是。」
西园寺弥奈立刻动手。
高野梨梨子大概是没想到这位看起来乖巧可爱的少女能这麽快进入状态，多看了两眼。
「我帮您一起找吧。」
「谢谢。」
桐生和介没有客气。
三人各自搬了一个纸箱到面前。
高野梨梨子的效率极高，大概是很熟悉了这些医生的字迹，看得很快。
西园寺弥奈就稍慢了些。
一个一个词地辨认，遇到不确定的，就得去看看常用医学德语与英语缩写对照表。
她毕竟是一个月前才成了医院里的临时事务员。
这两人的表现都算正常。
可到了桐生和介这边，就有点不对劲了。
他刚抽出了一份病历，刚翻开第一页，心中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浮现。
【————】
【tachycardia（心动过速）。】
【RLQtenderness（右下腹压痛）、Rebound—Schmerz（反跳痛）。】
【————】
这医学界狗屎一样的英文和德文夹杂在一起的糟粗传统，即便是在地震时，不能被丢下。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
「注意到是骨盆骨折合并腹腔内出血。」
他继续往下翻。
【开腹探查见腹膜後巨大血肿，肝脏包膜下血肿，脾脏挫伤————】
果然！
直觉是对的！
桐生和介将这份病历夹合上，放进一旁的空纸箱。
然後，是第二份。
病历的第一页是救急车送来时的记录单。
桐生和介看得很快。
「这份————」
「注意到是伤到了脾脏，但没有骨折。」
然後往下翻开来。
【CT可见脾门撕裂，腹腔积血】
又往後翻了几页，找到手术记录的部分。
【探查未见骨折】
直觉是对的。
很快，他又将第三份病历也给看完。
「注意到这份不行。」
桐生和介就跟翻书一样，只是翻了那麽两下，就又将之扔进了另一侧的纸箱里。
旁边的高野梨梨子看到这一幕，表情有些古怪。
真的假的？
她忍不住将桐生和介刚刚丢下的那份病历拿起来看看。
确实是不行。
单纯的股骨干骨折，没有合并其他脏器损伤，ISS评分也够不上。
她又去看了看桐生和介。
什麽情况？
注意力这麽惊人？
自己都才看了两份，结果这位医生，都翻到第四份、第五份了！
这是人啊！
然而，桐生和介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
第六份、第七份————
都是拿起来简单地看一下，然後就注意到了行还是不行！
高野梨梨子实在是忍不住了。
「桐生医生。」
「嗯？」
「您是不是————之前就看过这些病历了？」
她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了。
「没有啊，这个很容易就能注意到了。」
桐生和介头也不抬。
「你们不行？」
「我————」
高野梨梨子跟西园寺弥奈面面相觑，都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反问给问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继续埋头苦干。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流逝。
一直到中午12点。
两人的午饭是西园寺太太早上做的便当盒。
米饭、玉子烧和一点腌菜。
桐生和介的那份，则是有额外加了两个炸虾。
「给你一个。」
桐生和介给西园寺弥奈夹了一个过去。
要是今川织在这，都不用他动手，一低头就会看到有一双筷子伸过来了。
草草地解决了午饭之後。
连休息都没有，三人就又投入到了这堪称无底洞般的工作里。
期间。
西园寺弥奈去自动贩卖机买过一次咖啡。
高野梨梨子也去了趟洗手间。
而桐生和介，从始至终都坐在那里，没有动过。
到了下午约莫4点半时。
终於，西宫市立中央医院在今年地震期间收治的所有病历，都筛选分类完毕。
桐生和介看向累得快要趴下的两人。
「辛苦你们了。
"
「能帮上桐生医生的忙，很荣幸呢。」
高野梨梨子嘻嘻一笑。
西园寺弥奈则好奇地看着他。
「桐生君。」
「嗯？」
「那接下来呢？」
她小脸上满是认真地问。
原始病历是医院的重要资产，就算是医生也只能在院内调阅和复印，是绝对不充许带出去的。
一份两份的，还有偷偷夹带的可能。
但他们三人找出来的符合条件的病历大概有两百多份。
高野梨梨子在这里，她作为总务科职员，既是帮忙，也是看管。
桐生和介自然也清楚这点。
这种情况下，就只能找人帮忙了。
水谷光真？
他能凭藉着私人交情，让小岛院长帮忙紧急处理公函，就算是极限了。
西村澄香？
一个就退官的老太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能说得上话，但想要其他大学的关联医院走个面儿，还是不太够格。
那麽————
桐生和介揉了揉西园寺弥奈那乌黑的长发。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好。」
西园舍弥奈乖巧地应下。
医院大厅里有几台公用电话。
桐生和介摸出几枚硬币，投了进去，然後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
嘟。
在响了第六声後，电话被人接起。
然後又经过转接。
「喂。」
说话的人，自然是东京大学医院第一外科的小笠原诚司。
桐生和介长话短说，简单地说了到西宫市立中央医院调阅病历的事。
小笠原诚司沉默了几秒。
「桐生君。」
「是。」
「要接受厚生省审查会质询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干嘛要帮你这个忙？」
他反问了一句。
对此，桐生和介倒也不急。
「教授。」
「嗯？」
「难道您觉得，这真的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桐生和介同样以问代答。
听筒里又一次沉默了，这次的时间有点久。
桐生和介很有耐心。
几分钟後。
小笠原诚司再次开口。
「帮忙可以。」
「但是？」
「你知道有但是就好，你的审查会是6号，那就当天晚上带瓶30年以上的麦卡伦威士忌和20万円到我家吃饭。」
「？」
桐生和介猝不及防，当即愣了一下。
这都什麽跟什麽啊。
怎麽突然就一转上门吃饭了？
而且，带酒也就罢了，那20万又是怎麽个事儿？
小笠原诚司当即冷笑起来。
「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红叶她自从回来後，就天天都用我的MEDLINE终端，在帮你查文献。」
「花的都是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