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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好戏开场

    东京霞关,中央合同厅舍第五号馆外。

    黑色轿车往来不息。

    车门开合间,走下的都是日本医学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缓步走入了这栋象徵着国家权力的建筑。

    上午8点整。

    桐生和介跟市川明夫两人是从计程车里走出来的。

    这就是现实。

    国民医生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虚名罢了。

    哪有什麽可能有一辆丰田世纪停在饭店下面,戴着白手套的黑西装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俯身请他上车?

    随着人流走入其中。

    市川明夫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不免有些拘谨。

    他身上的西装,还是在大学时买的,当初就因为囊中羞涩而买的是均码的,到了现在,也还是不太合身。

    桐生和介就不同了。

    他的外在条件,说白了就是个完美的衣服架子。

    即便是路边买的大路货,在他身上也能看着像模像样的。

    研讨会的会场是在7楼。

    在电梯口边上,站着一名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事务员。

    她的面前摆了个桌子,上面放着会议流程、与会者名札和签到薄。

    看到桐生和介走来,这位女事务员便满脸带着笑意,恭恭敬敬地将签字笔给双手奉上。

    在他签名时,又不由得偷偷地看了看他。

    忽然间就有些羞涩起来。

    市川明夫在一旁看得有些艳羡,他作为随行的闲杂人等,就是在入馆时登记了一下。

    女事务员将事先准备好到名札交给他。

    「桐生医生,会议是从8点半开始,现在还有一段时间,您可以在外面的休息区稍作等候。」

    「好的,谢谢。」

    桐生和介伸手接过,夹在西装外套的领口。

    他随便找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

    从这里能看到远处新宿鳞次栉比的高楼,将阳光和天空和吞噬殆尽。

    这就是东京啊。

    他其实对这座城市谈不上有多喜欢。

    因为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个人有多麽的渺小,有多麽的无足轻重。

    服务生送来一杯冰水。

    市川明夫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替两人说了句谢谢。

    桐生和介端起纸杯,喝了一口。

    他跟今川组众人一起忙碌了大半个月的结果,那份文稿在前天就被送进了厚生省的健康政策局。

    那时他还在群马县。

    所以是传真到了东京大学医院第一外科,由小笠原诚司安排人帮忙送去的。

    这种重要材料,肯定是要先给人看过的。

    研讨会快要开始了。

    那些大学教授、学会理事、名誉院长来了之後,便是直接进入了会议室内。

    对这些各自站在了领域最高处的人来说,这就是新指南的研讨会。

    但桐生和介不同。

    对他个人来说,这其实就是审查会,对他在高崎祭群集踩踏事故中不合规行为的质询0

    所以他是要在休息区等着。

    等事务员过来通知说他可以进去了,他才能进去。

    所以说,国民医生就是个虚名。

    不能说完全没用,但更多的时候确实就是没什麽用的。

    「桐生医生?」

    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桐生和介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朝他走来。

    名札上是「东都大学,外科,梶原次郎」。

    是个教授。

    桐生和介见过他。

    之前在朝日电视台上,他跟坚持AO学派三大原则的顺天堂大学的小此木教授,有过激烈争执。

    「梶原教授。」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梶原次郎眼里带着欣赏,笑着看着他。

    「我看了你的那份报告,不错,有理有据,也很具有前瞻性。」

    「承蒙夸奖。」

    「不过,光是说得对,是不太够的,今天想看你笑话的人有不少,你自己当心点。」

    「多谢梶原教授的提醒。」

    桐生和介再次欠身,表示感谢。

    「嗯。

    「」

    梶原次郎点了点头,然後从上到下地看了打量了桐生和介一番。

    如此反覆几次。

    桐生和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但作为体面人,再加上对方又是表现出了善意的,他也不好扬起沙煲大的拳头,质问对方「你瞅啥?」。

    然而————

    梶原次郎面上的笑容突然就消失了,面色也变得不是那麽友善起来。

    「啧啧,确实长得有我年轻时的几分模样。」

    「也怪不得我女儿会求了我半个月,让我务必拿到你的电话号码了。」

    「只可惜这次的研讨会,实在是太匆忙了,桐生医生,你都没来得及给我个名片。」

    「唉,没办法,只能下次了。」

    说完,他就转身和一个刚从电梯里出来的熟人,打了个招呼,一起走进了会议室中。

    这怎麽可能真的去要名片啊!

    他的女儿今年刚上高中二年级,刚满16岁!

    桐生和介一阵莫名其妙。

    不仅如此。

    一旁的市川明夫,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就眼睛发红,布满血丝。

    「桐生君,你是真该死啊。」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这句话来。

    「这,这不关我事啊。」

    桐生和介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一门之隔内。

    里面正在进行的会议,全称是「震灾时重症伤病者初期救急医疗体制及外伤诊疗标准化研讨会」。

    先是漫长的开幕致辞和厚生省官员讲话。

    然後是几个教授作主题报告。

    从8点半开始的会议,一直到10点,11点,始终没有人来喊桐生和介的名字。

    市川明夫终於没忍住,凑了过来。

    「桐生君,你说他们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

    「不会的。」

    「那又怎么半天都————」

    「因为,我们其实没有那麽重要,尤其是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充其就是个有点好运在身的医生。」

    桐生和介靠在椅背上,有些懒散,甚至想打个哈欠。

    市川明夫有些颓然。

    这就是医疗界。

    这就是人人都想爬上去的白色巨塔。

    上午的时间在等待中流逝。

    期间,有事务员过来通知,说对桐生和介的质询要到下午了,请他可以先去用餐。

    「走吧,去吃饭。」

    桐生和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两人找了间自助餐厅。

    餐食很丰盛,有焗龙虾、烤牛排、金枪鱼刺身,甚至还有红酒。

    市川明夫顿时就跟几天几夜没吃过饭了一样,两眼直发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桐生君,这————」

    「你不用看我,回去时你就去土下座感谢一下水谷教授吧,是他给的钱。」

    「是,忠诚!」

    市川明夫立刻站直了。

    吃过饭後。

    到了下午2点整,会议继续。

    桐生和介没什麽事情做,就闭目养神,安心地等着传唤。

    市川明夫坐立不安,颇有几分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了,一会儿走到女事务员那边,一会儿又来到窗边。

    东京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没什麽看头。

    很快是3点。

    接着是4点。

    接着是5点。

    终於,一个身着黑色西装套裙的女事务员,径直来到二人面前。

    「桐生医生,让您久等了,请跟我来。」

    「好。」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将西装外套系上,又整理了一下上次在东京时中森睦子送的领带。

    事务员走在前面带路。

    市川明夫拘谨地自送着他离去,神情比桐生和介本人还要紧张几分。

    走在前面的事务员,将双开木门推开之後,伸手作请。

    会议室里的空间很大。

    最中央处,是由许多张窄条长桌被临时摆成了一个马蹄形。

    这一圈,围坐了很多人。

    官僚上,除了健康政策局的长官神田正义外,还有药务局事务官、大藏省主计局主查、防卫厅医官等人。

    学会上,则有日本外科学会、救急医学会、整形外科学会和医师会等学会或者协会的理事长。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国立大学跟私立大学的院长了。

    在外围的就是事务局随行记录席,和後方的观察员席。

    在会场中央,有一套桌椅是空着的。

    在桐生和介进门的瞬间,就有数十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事务员帮他将椅子拉开。

    「桐生医生,请坐。」

    「多谢。」

    桐生和介还有兴致跟人道了一句谢。

    等他坐好了之後。

    跟他面对着面的局长神田正义率先开口说话,语调很平,也没带什麽感情。

    「那麽,开始临时审查会。」

    「关於桐生和介医生在高崎祭事故中的临床处置,及其提交的相关研究报告,各位也都看过了。」

    「今日请他本人到场,是希望就其中的一些问题,进行补充说明。」

    「现在————」

    这位端坐中央的裁判长顿了一顿,将手中的文稿放下。

    「桐生医生,你可以先行陈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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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桐生和介沉声应道。

    他先是从阪神地震开始讲起,在西宫市立中央医院那断水断电的条件下,如何用外固定支架和纱布填塞,挽救伤员。

    然後是高崎祭发生群集踩踏事件,如何在现场建立检伤分类,分配有限的医疗资源。

    最後根据相关病例和数据,最终得出的「损伤控制复苏」这个结论。

    桐生和介说得很慢。

    没有什麽慷慨激昂的陈词,也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

    「以上。」

    他说完之後,再次欠身。

    这种场合自然是不可能有人站起来,大声喝彩,掌声雷动的。

    接下来就是最紧要的质询环节了。

    第一位站起来提问的男人,自报了家门,是北海道大学医院的院长。

    「桐生医生。」

    「你说创伤伤病者出现致死三联征时,要按1:1:1的比例输注红细胞、新鲜冻结血浆和浓厚血小板。」

    「请问,你做出这个判断的循证依据是什麽?」

    这位院长面容和蔼,说话时和颜悦色。

    他跟早年间被发配去了北海道的小笠原诚司,其实是私交不浅的。

    因此让他做开场最适合不过,免得桐生和介过於紧张。

    「关於这一点,我在阪神地震时————」

    桐生和介当即将早就准备好的答案说出来。

    第二个问题,来自庆应义塾大学。

    是问他的检伤分类标准是什麽,有没有考虑到现场环境的复杂性,以及可能存在的误判?

    接着是日本医科大学。

    说他所倡导的损伤控制复苏,这是否是在将腹腔脓肿、骨髓炎等远期并发症的风险,转嫁给了後期的康复治疗?

    这些都是要请通知附页上列出的质询事项,没什麽太大的难度。

    桐生和介对答如流。

    不过渐渐地,後面的问题就变得陌生了起来。

    比如他是否有幸存者远期生活质量的数据,保证伤病者活下来,就能算做成功?

    好在他有「临床医学统计直觉与逻辑建模·高级」大人的帮助,多数情况下都能很快注意到怎麽回答。

    质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会场里,开始响起一些低声的交谈和认可。

    「思路很清晰,尽管有点大胆,但确实解决了我们临床上一直很困惑的一些问题。」

    「是啊,特别是大量输血配组的部分,很有启发。」

    「.

    「,即便是反对者,也不得不承认,桐生和介的知识体系,远超同龄人。

    小笠原诚司看着这个坐在会场中央的少年,看着他从容地回答着一个又一个刁钻的问题。

    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在还是个专修医时,就拿到了医学博士的学位。

    那时的他,也向着一群比自己资历深厚得多的前辈做报告。

    那时的东京大学,比现在更要强盛。

    他说了几句什麽话来着?

    忘记了,反正还没说完,就被台下的一个名誉教授给打断了。

    「你是哪来的小子?」

    整个会场,举目四顾,没有人帮他说话。

    也是从那时起,小笠原诚司就知道了,所谓的贵人相助,也无非是恰好顺路,愿意捎上一程罢了。

    不远处。

    杉山院长正慢悠悠地喝着茶,面上没什麽表情。

    他将杯子放回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然後,小笠原诚司站了起来。

    「桐生君。」

    会场里的低声议论,随着他这句话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其中也包括了桐生和介。

    「小笠原教授。」

    「既然说到了大规模伤亡事件的救治,那我想问问你,对於日本现行的救急医疗体制,你是怎麽看的?」

    小笠原诚司问道。

    会场中随後又响起了一阵细微的动作。

    这个问题很空泛,也不在事前通知的质询事项当中。

    不是不能问。

    可由小笠原诚司问出来,就有点怪异了。

    谁不知道桐生和介这麽一个地方大学的专修医,能被摆得这麽高的位置,就是有东京大学在推波助澜。

    这不就是在搭台子给人唱戏的麽。

    桐生和介沉默着。

    他从高崎回来後的一个深夜里,就结合着前世的零散回忆,是认真想过这个的。

    过了半分钟之後,桐生和介缓缓开口。

    「我认为,我们现有的救急医疗体制,在面对平常的救命救急时,非但高效而且十分可靠。」

    一个平平无奇但很稳妥的开场。

    「只是,在面对大规模伤亡事件时,难免还是有不足之处。」

    他顿了一下,嗓音变得低沉了许多。

    「首先,是没有情报统括系统。」

    「阪神地震时,现场、地方消防、各级医疗机构之间的信息几乎不流通。」

    「消防厅不知道警察厅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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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卫队不知道医院需要什麽。」

    「甚至外面的医院在派遣医生时,还有的人唱着歌就开着车去了灾区。

    「因此我认为,要建立一个情报统括中心。」

    「其次,是检伤分类和分流机制。」

    「根据伤员的情况和後方医院的收治能力,转送到不同的都道府县。」

    「而不是直接就近运送。」

    」

    桐生和介一条条地说着。

    这些其实都是1995年阪神大地震後,日本医学界和政界共同反思的结果。

    而像DMAT这些,目前还过於超前的内容,他就没提。

    事物的发展是跟时代相关的。

    如果现在是1566年的大明王朝,那他首先要考虑的就不是什麽长枪短炮,而是要怎麽才能吃饱饭。

    小笠原诚司听完,老眼中异彩连连。

    本来打算的桐生和介支支吾吾一番,最终由杉山院长接着说话。

    这就省了不少的事了。

    啪。

    啪,啪。

    突如其来的鼓掌,从会场的前排响起,然後迅速蔓延开来。

    杉山院长面上带着笑容,目光先是朝着会场里的众人看过一圈,然後落在身侧。

    「五十岚院长,你怎麽看?」

    杉山义信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口。

    被问到的人,正是京都大学的院长,五十岚隆。

    东之东大,西之京大。

    这两所大学,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区隔,更是学风、理念乃至背後政治势力的全面对立。

    五十岚隆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对後辈的鼓励。

    「确实是说在了重点上。」

    「桐生医生能在总结了阪神地震和高崎祭的经验後,提出这样的见解,很难得。」

    「但是————」

    他突然地站了起来。

    「桐生医生。」

    「是。」

    「你是去年从群马大学医学部毕业,然後开始临床研修的吧?」

    「是的。」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桐生和介身上。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

    而且,跟今天的研讨会,跟他的报告内容,毫无关系。

    五十岚隆的笑容顿时收敛起来。

    「一个刚刚毕业一年多的医生,不仅在临床技术上颇有水平,还能有闲暇时间提出损伤控制复苏」这麽完善的救治理念。」

    「啧啧。」

    「我该说是後生可畏,还是说————」

    他顿了一顿,又回过头来,看向了杉山义信院长。

    「这些其实都是你教他说的?」

    「杉山院长,你不妨告诉我,告诉在座的大家,你当年能做到这种程度麽?」

    「就算再怎麽想要新指南的制定权力————」

    「也该适可而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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