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炼狱边缘的最后一搏
指针滑过晚上九点,丽梅集团三十六楼的办公区,灯光已熄灭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加班灯和电脑屏幕的幽光,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白日的喧嚣与暗流,似乎都随着下班的人潮褪去,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夜晚的疲惫与静谧。
但张艳红工位上的那盏灯,还亮着。
惨白的LED灯光,冰冷地笼罩着她面前那块小小的桌面,映照出她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用再多遮瑕膏也掩盖不住的青黑。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文档里,“滨海新城项目第一次跨部门协调会纪要”的标题下,依旧是大片空白,只有寥寥几行字,记录着会议时间、地点、参会人员等基本信息。更下方,应该是详细记录各方发言、讨论要点、决议事项的核心部分,此刻却只有光标在无意义地闪烁,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她已经对着这个空白的文档,枯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里,她尝试了无数次,逼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忆下午会议的内容,敲下那些熟悉的专业术语,梳理那些复杂的利益博弈点。可每一次,思绪都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那个冰冷的酒店房间,奔向母亲哭泣的脸,奔向韩丽梅那句冰冷的警告,奔向同事们或明或暗的目光,奔向渺茫无望的未来。
胃部的绞痛,因为极度的焦虑和长时间的空腹,已经演变成一阵阵尖锐的、近乎痉挛的剧痛,额头上冷汗涔涔,握着鼠标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她知道,她必须完成这份纪要。林薇说了,明早九点前。这是韩丽梅“不要影响工作”这条底线的最低要求,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有用”的稻草。
可恐惧,巨大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扼住了她的喉咙,也冻僵了她的思维。她怕,怕自己完不成,怕林薇失望,更怕韩丽梅那无声的、却足以将她打入深渊的裁决。她也怕,怕三天后,母亲真的会再来,怕那个“下不为例”的警告变成现实,怕自己真的会被扫地出门,怕失去这唯一一份能支撑家庭、也或许能改变自己命运的、微薄但却是全部希望的工作。
各种可怕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交织闪现:母亲在公司门口哭天抢地,被保安粗暴拖走;韩丽梅冰冷地宣布她因“公私不分”、“严重影响工作”被辞退;同事们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老家父母失望的眼神,哥哥的抱怨,弟弟学费无着的绝望……
“不行……不能这样……我该怎么办……” 她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抓住自己凌乱的头发,指尖陷入头皮,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试图用身体的痛苦来压制精神上的崩溃。
可这徒劳无功。恐惧和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吞噬。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黑暗深海中的溺水者,四周是无边的寒冷与压力,肺里的空气正在一点点耗尽,而头顶那点代表希望的光亮,正在迅速远去、消失。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时,一个微弱而固执的念头,如同沉入海底的求生者,在濒临昏迷的最后一刻,猛地抓住了那根名为“血缘”的、或许同样脆弱不堪的稻草——
姐姐。
是的,韩丽梅。那个在公司里,是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用规则和结果衡量一切、亲手将她母亲“请”出公司、给予她最后通牒的、令人畏惧的总裁。
但在血缘上,在理论上,在张艳红此刻走投无路的、破碎的意识里,她们是流着相同血脉的、同父异母的姐妹。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乍现的一点微光,虽然飘摇不定,虽然可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甚至可能带来更深的羞辱和打击,但在绝境之中,这几乎是溺水者能看到的、唯一的、或许能抓住的浮木了。
姐姐……会帮她吗?
理智在尖叫着提醒她:韩丽梅早已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划清了界限——“在公司,我只是你上司。” 在今天的风波中,韩丽梅更是用最冷酷的方式,维护了“办公场所”的秩序,将她母亲定义为“麻烦”,给予“冷处理”和警告。她是规则的制定者和执行者,是这座冰冷金字塔的顶端。她怎么可能,又有什么理由,为了一个刚刚给公司带来麻烦、能力尚未证明、甚至可能只是个“麻烦”的、同父异母的、几乎陌生的妹妹,去破例,去“缓和关系”,去介入那摊“私事”的烂泥潭?
这不啻于天方夜谭,是痴人说梦。
可是……可是……万一呢?
万一,在那层坚不可摧的、总裁的外壳之下,在那颗被商业规则和残酷现实锤炼得如同铁石的心肠深处,还残留着哪怕一丝丝,属于“姐姐”的、或许连韩丽梅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对血脉亲情的本能顾念?
万一,她此刻的走投无路,她面临的家庭与职业的双重绝境,能让韩丽梅,看在她们那点稀薄而尴尬的血缘份上,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忍?或者,不是不忍,而是出于某种更复杂的、上位者对“可造之材”在极端压力下的最后考量?
这个“万一”的念头,如同毒药,也如同续命的甘泉,在她濒临崩溃的脑海中疯狂滋长,压倒了所有理智的警告。她太需要一点希望了,哪怕这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哪怕它可能将她烧得更痛,她也愿意去尝试,去抓住。
去求她。以妹妹的身份,而不是员工的身份。去承认自己的无能和绝望,去乞求一丝怜悯,一丝帮助,哪怕只是……一句不那么冰冷的指点,或者,一点点能够缓冲与母亲关系的、可能的转圜余地。
这个决定,让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羞耻而微微战栗起来。去求韩丽梅,无异于将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也亲手捧到对方面前,任由践踏。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没有了。母亲那里是死结,工作这里是悬崖。韩丽梅,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或许有能力、也或许有一丝丝理由,能够介入、能够改变点什么的人。
尽管,这希望渺茫得近乎可笑。
但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她。她已经被逼到了绝路的边缘,任何一根稻草,哪怕带着尖刺,她也要去抓。
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办公室空调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埃味道,沉入肺腑,带来一阵冰冷的刺痛。她颤抖着手,关掉了面前那个让她绝望的空白文档。然后,从工位上缓缓站起身。
双腿因为久坐和紧张而酸软无力,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不得不扶住冰冷的桌面,稳了稳身形。镜子里,映出她此刻的样子: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凌乱,身上的套装皱巴巴,整个人憔悴得像一张被揉搓了无数次的旧纸。这样的形象,去求见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气场强大的韩丽梅?
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但眼神里,却渐渐凝聚起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坚定。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瓶廉价的粉底液和一支快要用完的口红,对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固执地、一点点涂抹在脸上,试图遮盖那浓重的疲惫和哭过的痕迹,试图为这张苍白绝望的脸,增添一丝脆弱的、或许能博取同情的血色。
尽管她知道,在韩丽梅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
整理了一下头发,拉了拉褶皱的衣襟,尽管效果甚微。她拿起桌上那张记录着酒店信息的便签纸,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然后,她转过身,迈着虚浮却坚定的脚步,朝着走廊深处,那扇代表着权力、规则,也代表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总裁办公室大门,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回响,更添孤寂和悲壮。路过茶水间,路过其他紧闭的部门大门,路过那面巨大的、映照着城市璀璨夜景的玻璃幕墙。窗外的繁华与她无关,那只是另一个冰冷而遥远的世界。
终于,她站在了那扇厚重的、光可鉴人的深色实木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把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她知道,门后就是那个决定着她命运的女人。
抬起手,想要敲门,手指却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去。恐惧、羞耻、绝望、以及那一丝微弱的、可笑的希望,在她心中激烈交战。一旦敲下这扇门,无论结果如何,她和韩丽梅之间那层本就脆弱尴尬的关系,将被彻底打破,再无转圜余地。她将把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无助的一面,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
可是,不敲,又能如何?坐以待毙吗?
她闭上眼,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然后,睁开眼,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叩、叩、叩。”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却如同惊雷,在她自己心中炸开。
等待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能感觉到掌心瞬间沁出的冷汗,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属于顶级木材和昂贵清洁剂的、冰冷而遥远的气息。
“进来。”
门内,传来韩丽梅的声音。平静,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早已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间敲门,也仿佛对门外是谁、所为何事,毫不在意。
这平静的声音,却让张艳红心脏猛地一缩。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拧动冰凉的门把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二、 绝望的乞怜与血缘的试探
总裁办公室内的景象,与张艳红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了极致而残酷的对比。
巨大的空间,挑高的设计,通体落地窗将南都市最繁华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璀璨夺目。室内装饰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利落,材质高级,每一件摆设都透着冰冷的质感与精密的计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氛味道,混合着纸张和皮革的气息,冷静而克制。
韩丽梅就坐在那张宽大得有些惊人的黑色办公桌后。她没有在处理文件,也没有在打电话,只是微微向后靠着宽大的皮质座椅,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轻薄的水晶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轻轻撞击杯壁,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她穿着浅灰色的丝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和一小段精致的锁骨,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些许属于夜晚的、慵懒的放松。但那双眼睛,即使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只开了桌上一盏设计感极强的台灯和远处几盏氛围灯),依旧明亮锐利,如同暗夜中审视猎物的鹰隼,平静地落在推门进来的张艳红身上。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惊讶,仿佛张艳红的到来,早在意料之中。那目光扫过张艳红脸上拙劣的妆容,扫过她眼底无法掩盖的疲惫和恐慌,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紧攥着便签纸的、指节发白的手,然后,定格在她那双写满了绝望和最后一丝乞求的眼睛上。
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询问,没有示意她坐下,甚至没有对张艳红此刻明显不对劲的状态,流露出丝毫多余的关注。她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等待着,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知道剧本的、乏味的戏剧开场。
这极致的平静和漠然,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张艳红感到恐惧和窒息。她感觉自己像个误闯入神祇殿堂的、衣衫褴褛的乞丐,所有的狼狈、不堪、乞求,在那双洞悉一切、漠然无情的眼睛注视下,都无所遁形,可笑至极。
“韩……韩总。” 张艳红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巨大的压迫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办公室里的温度适宜,她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韩丽梅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可以继续说下去。那姿态,是纯粹的上位者聆听下位者汇报的姿态,不带任何私人情感。
张艳红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强迫自己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对、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我、我有件事……想求您……”
“求”这个字眼,从她颤抖的唇间吐出,带着无尽的屈辱和卑微。她知道,从说出这个字开始,她在这间办公室里,在韩丽梅面前,就彻底失去了作为“员工”的最后一丝平等,也彻底撕开了那层名为“血缘”的、脆弱而尴尬的面纱。
韩丽梅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甚至连握着酒杯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张艳红鼓起残存的勇气,迎着韩丽梅那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目光,语无伦次地、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将这一天来压抑的所有恐惧、委屈、绝望,连同对未来的茫然,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我妈妈……她今天……是我不好,我没有处理好,让她到公司来,打扰了大家,影响了工作……我、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错了……” 她先道歉,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让韩丽梅不那么反感的开场白,尽管这道歉在她自己听来都苍白无力。
“谢谢您……谢谢您安排她住酒店,谢谢公司……我知道,这是特例,是……是人道主义……” 她试图用韩丽梅的逻辑和词汇来表达感激,尽管这感激里充满了苦涩。
“可是……可是韩总,” 她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哭腔,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尽管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妈她……她不会走的,她不会轻易罢休的……家里……家里情况很不好,我爸的病……我哥结婚要钱……我弟上学也要钱……我妈她……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了……她觉得我在大城市,在大公司,肯定能赚很多钱,能解决所有问题……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
泪水终于还是滚落,在她涂抹了廉价粉底的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她顾不上擦,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的、绝望的眼睛,乞求地望着韩丽梅,仿佛那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三天……林特助说,只给了三天……三天之后,如果她不走,就要自己付房费,或者……或者……” 她说不下去了,韩丽梅那句“下不为例”和“必要措施”的警告,像冰锥一样刺在她的心上。
“我求求您,韩总……姐姐……”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呜咽着、用尽了最后一丝勇气和羞耻心,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轻得如同耳语,却又重如千钧。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试图用“血缘”来打动眼前这个冰冷的女人。
“求求您……帮帮我……哪怕……哪怕只是……只是能让她稍微……稍微理解一点我的难处……不要再……不要再这样逼我……不要再闹到公司来……我、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我不能丢……求求您……看在我……看在我们……” 她哽咽着,说不出“姐妹”那两个字,那太虚伪,太可笑了。她只能卑微地、无望地重复着:“求求您……帮帮我……给我指条路……我该怎么办……”
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精心修补过的妆容彻底花掉,整个人狼狈不堪,脆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蒲公英。她将她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都彻底剥开,露出内里最鲜血淋漓、最不堪一击的脆弱和绝望,赤裸裸地摊开在韩丽梅面前,乞求着那渺茫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怜悯和帮助。
她不知道韩丽梅会如何反应。是冷笑?是嘲讽?是直接让她滚出去?还是像处理公事一样,给出一个冰冷而公式化的、毫无用处的“建议”?
她只知道,这是她最后的、绝望的一搏。成或败,生或死,或许就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被宣判。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如同神祇般遥远而冷漠的身影。办公室里的雪松香气,混合着她眼泪的咸腥和绝望的气息,形成一种怪异而令人窒息的味道。
时间,在无声的泪水和极致的等待中,仿佛凝固了。
韩丽梅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只是平静地、近乎审视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将最后一点尊严都抛弃在地、乞求她帮助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水晶杯里的冰块,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融化声响。
然后,她缓缓地,将手中的杯子,放回了桌面。那一声轻微的、水晶与实木接触的脆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宣判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说完了?”
张艳红的哭泣,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韩丽梅。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情绪——没有厌恶,没有同情,没有不耐,甚至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和……灭顶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