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最煎熬的凌迟。每一分,每一秒,都像粗糙的砂纸,反复磨砺着张艳红绷到极致的神经。从备用会议室回到那间冰冷的出租屋,天色已泛起惨淡的灰白,她却毫无睡意。吴浩最后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她脑海里反复扩散、回响。
“我会去查看一下权限设置。”
“不要想太多,更不要……擅自行动。”
这是警告,还是……某种隐晦的提示?他会不会去查那个漏洞文件夹?查了之后,是会默默修复漏洞,当作无事发生?还是会顺着漏洞,去查看访问日志?如果他查看了日志,发现了异常,是会按流程上报,还是……会做点什么?
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任何答案。她不敢给吴浩发信息,甚至不敢再打电话。任何多余的接触,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甚至将吴浩也置于险境——如果他有心帮忙的话。她只能等,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未知中,被动地等待命运的裁决,或者,吴浩那渺茫的回应。
白天,她再次去了公司。没有去三十四楼,那里如今对她而言如同雷区。她去了公共休息区,找了一个最角落、能看到电梯间和部分走廊的位置,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枯坐了一上午。她像个潜伏的猎人,又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步履、交谈的只言片语中,捕捉一丝一毫与调查相关的信息。
气氛明显比昨天更紧绷。她看到陈炜和赵雪先后被林薇叫去总裁办,回来时脸色都很难看。看到IT部门的人抱着更多的设备进出,行色匆匆。偶尔有相熟的低阶员工看到她,目光躲闪,匆匆走过。她像一团不祥的阴影,被所有人默契地隔离在正常世界之外。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只啃了几口早上买的干面包,胃部的钝痛已经演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神经性的抽痛,但她感觉不到饥饿,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下午,她强迫自己离开公司,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街道上走了很久,直到双腿酸软。她需要新鲜空气,需要离开那座令人窒息的大厦,哪怕只是片刻。
傍晚,当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出租屋楼下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没有任何称呼和落款:
【临时归档文件夹权限漏洞已确认。最后异常访问IP(外网):117.136.xx.xxx,时间:10月25日,22:47。该IP在当日22:30-23:15期间,曾尝试多次访问涉密文件路径,均因权限不足失败,后转向临时文件夹。IP归属:本市,运营商:灵动无限。该IP非公司登记员工常用地址,疑为公共或临时网络。已上报安全主管。勿回。】
短信是下午四点十七分发来的。发信人号码完全陌生。但张艳红的心脏,却在看到内容的瞬间,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是吴浩!一定是他!他不仅去查看了,还真的从后台日志里发现了异常访问记录,并且将这个关键信息,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告诉了她!他甚至没有在短信里提及任何关于泄密邮件发送IP的关联信息(那可能涉及更高级别的日志,他未必有权查看,或者不敢透露),但他给出的这个信息,已经足够了!
10月25日,22:47! 这正是泄密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晚上!那个时间点,谁会从外部网络,用一个非公司的、疑似公共或临时的IP地址,去访问那个本不该被注意到的、存在权限漏洞的“临时归档”文件夹?而且,在此之前,还曾多次尝试访问更核心的涉密文件路径?
内鬼!这几乎可以锁定,就是内鬼在寻找和获取泄露材料的行动轨迹!
“灵动无限”……张艳红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这是一家在本市铺设了大量公共场所Wi-Fi热点的运营商,覆盖很多咖啡馆、商场、书店、快餐店。用这个运营商的网络,意味着访问地点很可能是在某个公共场所!
内鬼没有在公司,也没有在家里(家用宽带通常有固定IP,且能关联到个人),而是选择在一个公共场所,用可能是不记名的临时网络,进行了这次关键的访问!这符合谨慎罪犯的特征,增加了追踪难度。
但这也提供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访问地点,很可能是在一个提供“灵动无限”免费Wi-Fi的公共场所,而且,是在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多这个时间段!
谁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一个提供免费Wi-Fi的公共场所,用私人设备访问公司内部文件?是加班后顺路?是特意前往?这个时间段,哪些场所还在营业?
咖啡馆!很多咖啡馆营业到晚上十点甚至更晚。快餐店?部分二十四小时营业。书店?这个点大多关门了。商场?也关门了。
咖啡馆和二十四小时快餐店的可能性最大!
张艳红感到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变成一种冰冷的、尖锐的兴奋。她像一头在黑暗中徘徊已久的困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踪迹。虽然还看不到猎物的真身,但至少,她知道了猎物曾经出没的“巢穴”范围!
但仅有IP和大致时间、地点范围,还不够。她需要更精确的定位,需要知道,在那个时间点,那个IP背后,到底是谁。
她立刻打开电脑,搜索“灵动无限 公共Wi-Fi 覆盖点”,地图上瞬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点,光是公司附近三公里范围内,就有不下二十家咖啡馆、快餐店、便利店提供该网络。范围太大了。
她需要缩小范围。那个内鬼,会选择在哪里进行这种危险的操作?一定是人流量相对较小、环境相对安静、方便操作电脑或手机,且不容易被熟人撞见的地方。太热闹的网红咖啡馆不行,太偏僻的角落也不行(可能没有信号或不安全)。最好是那种有相对独立座位、提供电源、营业时间较晚的连锁咖啡馆,或者通宵营业的、有卡座的快餐店。
她将地图上的标记点一个个看过去,结合自己的记忆和街景图片,初步筛选出五家可能性较大的:两家星巴克(营业到晚上十一点),一家小众的精品咖啡馆(营业到十点半),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还有一家提供夜间自习服务的书店咖啡馆(营业到十二点)。
五家店,分布在公司周边不同方向。她不可能一家家去排查,就算去了,时隔几天,店员也未必记得,监控录像更不可能随便给她看。
怎么办?线索似乎又到了瓶颈。
她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地址,大脑飞速运转。内鬼选择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一定是经过了考虑的。他/她必须确保自己出现在那里是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如果是下班后顺路,那么这家店应该在他/她回家的路线上,或者离他/她的住处不远。如果是特意前往,那这家店应该相对远离他/她的日常活动范围,以降低被认出的风险。
从公司到大部分员工的居住区,这个时间点,公共交通尚未完全停止,但也不算很方便。如果是开车或打车,活动范围可以更大。
她再次拿起那份名单,目光在十七个名字上逐一扫过。她回忆着每个人的大致住处(有些是平时聊天得知,有些是看OA通讯录里的紧急联系人地址推测),结合那五家店的位置……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周凯。
周凯,陈炜团队的核心工程师之一,技术骨干,平时话不多,但做事认真,给她的印象是踏实肯干,甚至有些木讷。他家住在城西,而公司位于市中心偏东。从公司下班回家,无论是坐地铁还是公交,一般不会经过那五家店中的任何一家,方向相反。但是……她记得有一次加班晚了,大概九点多,她下楼买咖啡,在楼下的星巴克(五家候选店之一)门口,似乎瞥见一个很像周凯的身影,正从店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杯咖啡。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看错了,或者周凯只是加班中途下来买杯咖啡。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家星巴克,就在公司大楼斜对面,过个马路就到。如果周凯是加班到九点多,下来买杯咖啡,然后回公司继续工作,似乎也说得通。但问题是,他买完咖啡,是回了公司,还是……去了别处?如果他在晚上十点半左右,再次出现在那个星巴克,用那里的Wi-Fi访问了公司内部文件呢?
这个猜测让张艳红的心跳再次加速。但仅仅一个模糊的印象,不足以证明什么。而且,周凯是技术骨干,泄密动机似乎不足。难道他被收买了?还是……
等等!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大约在泄密发生前两周,她无意中听到周凯在茶水间和另一个工程师抱怨,说现在租房压力太大,房东又要涨租金,他考虑要不要换到更远的地方去住,但通勤时间又让人头疼。当时另一个人还开玩笑说:“让你女朋友支援点啊,你不是快结婚了吗?” 周凯当时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经济压力?筹备结婚?这或许能构成一个动机,但依然很薄弱。而且,如果真是周凯,他作为技术骨干,完全有更多、更隐蔽的方式获取和传递信息,何必冒险用公共Wi-Fi?
疑点重重,但周凯的嫌疑,因为那个模糊的印象和可能的动机,在张艳红心中上升了。
那么,其他人呢?陈炜、赵雪、李浩然、林薇……他们会在晚上十点多,跑去公司附近的咖啡馆用公共Wi-Fi吗?以他们的职位和习惯,这个可能性似乎不大。他们更可能在家里,或者某个私密场所。
王莉?那个实习生?她住在公司提供的集体宿舍,就在公司附近。她完全可能在那个时间点,去附近的咖啡馆。而且,实习生收入低,更容易被金钱收买。但同样的问题,她有那个能力和胆量策划这一切吗?她能拿到康悦高层的非公开联系方式吗?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可能性在她脑海里闪过,又被逐一质疑、排除。信息还是太少了。光有IP地址和大致时间地点,没有更具体的身份信息,就像知道凶器是什么,却不知道握在谁手里。
她必须想办法,确认那天晚上,在那个IP地址对应的具体地点,到底是谁。
直接去店里问?店员不会记得。查监控?她没这个权力,而且几天过去了,监控可能已被覆盖。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又是一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更短:
【该IP当日22:47访问触发系统记录,因非公司网络,记录未留存具体设备MAC地址。但该IP在22:32曾短暂连接过附近基站,信号强度显示,接入点很可能位于“星语咖啡馆”(淮海路店)室内靠窗区域。仅供参考。勿回。】
星语咖啡馆!正是她筛选出的五家店之一,那家营业到晚上十点半的精品咖啡馆!而且,信号强度定位到了“室内靠窗区域”!这意味着,只要拿到那天晚上那个时间段,星语咖啡馆靠窗区域的监控录像,就有可能拍到使用那个IP设备的人!
吴浩!他一定是动用了某些技术手段,甚至可能冒了不小的风险,才从运营商侧或者基站侧获取了这样更精确的定位信息!他是在帮她!虽然他的措辞依旧谨慎克制,甚至带着距离感,但他连续两次传递关键信息,这已经明确表明了他的立场——至少,他不认为她是内鬼,并且,他可能也对真相有所怀疑,或者,单纯是技术人员的执着,让他无法对明显的异常视而不见。
张艳红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奔涌,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麻。她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星语咖啡馆,10月25日,晚上22:32-22:47左右,靠窗区域!
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她如何拿到咖啡馆的监控录像?她不是警察,没有调查权。咖啡馆老板凭什么给她看?就算她编个理由,比如东西丢了,老板也未必会配合,尤其是涉及到客人隐私。
时间!时间不多了!明天就是四十八小时 deadline 的最后期限!康悦那边随时可能发难,公司内部也可能迫于压力做出决断。她必须尽快拿到证据!
一个大胆的、近乎铤而走险的计划,在她脑海里迅速成型。她需要帮助,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理由,去调看监控。而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也唯一有分量提供这种帮助的人,只有——韩丽梅。
但韩丽梅会帮她吗?那个“坐视不理,静观其变”的姐姐?那个将她当作棋子、甚至可能是诱饵的集团总裁?
张艳红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必须赌一把,赌韩丽梅内心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对她这个“妹妹”的、极其微弱的信任,或者,至少是对真相、对揪出真正内鬼的渴望。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韩丽梅很可能还在公司,或者刚刚离开。她没有犹豫,立刻换上一身稍微正式点的衣服(那套唯一拿得出手的深灰色西装套裙),仔细洗了把脸,试图掩盖憔悴,但眼底的血丝和苍白的脸色却无法遮掩。她拿起手机和那个记着关键信息的小本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打电话预约,她知道那样很可能被林薇挡下。她直接打车,再次来到丽梅大厦。
大厦灯火通明,但比白天安静许多。她刷了门禁卡,走进大堂,值班保安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总裁专用电梯,按下了三十六楼。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她胃部一阵翻搅,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电梯门开,三十六楼一片寂静,只有总裁办公室方向还透出灯光。林薇的办公位空着。她走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抬手,犹豫了一瞬,然后,坚定地敲了下去。
“进。” 韩丽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张艳红推门进去。韩丽梅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她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在张艳红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有些意外,但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有事?” 韩丽梅开门见山,没有寒暄,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张艳红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她没有绕弯子,时间也不允许她绕弯子。她将那个小本子放在桌上,翻到记录着IP地址和咖啡馆信息的那一页,然后,用尽可能清晰、简洁的语言,将自己如何发现“临时归档”文件夹的权限漏洞,如何通过吴浩(她隐去了吴浩的名字,只说是“通过一些非正式渠道”)获取到异常访问IP和大致定位,以及自己的分析和猜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她没有添加任何主观臆断,只是陈述事实和自己的推理过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略显干涩的声音在回荡。韩丽梅一直没有打断她,只是平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个小本子上,又时而抬起,落在张艳红脸上,那目光深不见底,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
“……所以,我现在有理由怀疑,泄密者是通过这个权限漏洞,在10月25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左右,在星语咖啡馆(淮海路店)的靠窗位置,用公共Wi-Fi访问并获取了那份本应被删除的会议纪要修改稿。这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直接的线索。但是,我没有权限调取咖啡馆的监控录像,无法确认当时使用该IP设备的具体人员。时间很紧,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张艳红说完,感觉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等待着韩丽梅的判决。
韩丽梅沉默着。她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窗外璀璨的夜景上,又收回来,落在张艳红脸上。那沉默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张艳红几乎喘不过气。她不知道韩丽梅在想什么,是怀疑她的说法?是责怪她擅自行动?还是……
终于,韩丽梅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你确定,这个IP地址,和泄密事件有直接关联?而不是某个员工的偶然行为?”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张艳红老实回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但这个时间点太巧合,就在泄密前一天晚上。而且,访问路径显示,对方先尝试了多个涉密核心路径,失败后才转向这个存在漏洞的非核心文件夹。这不符合正常员工的访问习惯,更像是……有目的的搜寻和窃取。最重要的是,这个IP来自公共Wi-Fi,使用者显然不想留下个人痕迹。”
韩丽梅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几下,似乎在查看什么。然后,她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林薇,来我办公室一下。现在。” 她的声音简洁,不容置疑。
几分钟后,林薇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张艳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韩总。”
“联系安保部的刘部长,让他立刻带两个信得过、嘴巴严的人,亲自去一趟淮海中路的‘星语咖啡馆’。就说接到线报,可能有商业间谍在该处活动,需要调取10月25日晚上十点至十一点左右,店内特别是靠窗区域的监控录像。让他用最快速度,把相关时段的录像备份带回来。注意,不要惊动无关人员,尤其是店里客人。如果咖啡馆方面不配合,让他直接找他们的区域经理,报我的名字。” 韩丽梅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薇眼中惊讶更甚,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立刻点头:“是,韩总。我马上去办。” 她迅速退了出去,行动干脆利落。
韩丽梅的安排,完全超出了张艳红的预料。她没有质疑,没有拖延,甚至没有追问张艳红消息的来源,而是直接动用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这让张艳红在瞬间的错愕之后,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心悸,也有一丝隐隐的后怕——韩丽梅的能量和决断,远超她的想象。
“你做得不错。” 韩丽梅的目光重新回到张艳红脸上,语气平淡,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什么,“能在这种情况下,想到从这个角度切入,还能找到人帮你查到IP定位,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这不是夸奖,更像是一种评估。张艳红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垂下眼,低声说:“我只是……不想不明不白地背这个黑锅。”
韩丽梅不置可否,端起已经冷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坐在这里等。林薇那边有消息,会立刻通知。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沉,“给你提供IP信息的那个人,不管是谁,告诉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张艳红心头一凛,连忙点头:“我明白。”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是张艳红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等待之一。她和韩丽梅共处一室,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韩丽梅继续处理她的工作,偶尔接个电话,发几封邮件,仿佛刚才那个雷厉风行的指令不曾发出。张艳红则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的每一点动静。胃部的疼痛又隐隐发作,但她强忍着,不敢有丝毫表露。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监控录像能不能顺利拿到,一会儿想着如果拍到的人不是她怀疑的对象怎么办,一会儿又想着韩丽梅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一会儿又担心吴浩会不会因为帮她而惹上麻烦……
终于,在接近晚上十点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林薇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U盘,脸色有些凝重,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韩总,录像拿到了。” 林薇将U盘放在韩丽梅桌上,“刘部长亲自带人去的,很顺利。这是相关时段的备份。另外,” 她看了一眼张艳红,继续说道,“刘部长说,他们调取录像时,咖啡馆的店长认出了其中一个时间段里的一个客人,因为那个人那天晚上行为有点奇怪,独自一人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却几乎没怎么喝咖啡,一直在敲键盘,还时不时四处张望,所以店长有点印象。店长说,那个人大概在十点二十左右进来,十点五十左右离开。因为穿着我们公司的工牌挂绳,所以店长多留意了一眼。”
穿着公司工牌挂绳!张艳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韩丽梅接过U盘,插入电脑,快速操作起来。她将屏幕转向张艳红和林薇,点开了其中一个视频文件。
画质不算特别清晰,但足以看清人脸。画面显示的是咖啡馆靠窗的一个角落,时间戳显示是22:28。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背着个黑色的双肩电脑包,脖子上果然挂着丽梅集团的工牌挂绳(虽然工牌本身可能放在了口袋里或包里)。他径直走到靠窗的一个空位坐下,放下电脑包,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连接电源,然后似乎拿出了手机操作了一会儿(很可能是在连接Wi-Fi)。整个过程,他显得很谨慎,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
时间跳转到22:40左右,他似乎已经连接上了网络,开始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22:47,他停下了敲击,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似乎在查看或下载什么。然后,他很快关闭了某个窗口,又操作了一会儿,于22:52左右,合上笔记本电脑,收拾东西,起身离开了座位,在22:54分走出了监控范围。
画面定格在他起身离开的瞬间,一个相对清晰的侧脸。
张艳红死死盯着屏幕,呼吸几乎停滞。虽然监控角度和光线原因,正脸不算完全清晰,但那身形,那侧脸的轮廓,那副黑框眼镜,以及那种略显拘谨、又带着点技术员特有的专注和一丝紧张的神态……
是周凯!真的是他!陈炜团队的那个核心工程师,周凯!
尽管之前有所怀疑,但当怀疑被如此清晰、确凿的证据证实时,张艳红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窒息感。真的是他!这个平时看起来踏实肯干、甚至有些木讷寡言的技术骨干,竟然真的是内鬼!
“能确定身份吗?” 韩丽梅的声音将张艳红从震惊中拉回。
“能。” 张艳红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肯定,“他是技术部的核心工程师,周凯。是……陈炜总监的直属下属。”
林薇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色变得异常严肃。韩丽梅的脸上则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又或者,任何结果在她看来都只是需要处理的事件。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寒光一闪。
“通知安保部刘部长,” 韩丽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他带人,现在,立刻,去周凯的住处,把他‘请’到公司来。注意方式,不要声张。同时,通知IT部门,立即封锁周凯的所有系统权限,彻底检查他的个人电脑、手机、以及所有存储设备。通知陈炜、赵雪、李浩然,还有法务部负责人,半小时后,到三十六楼第一会议室。另外,” 她看向林薇,语气加重,“联系康悦的刘副总裁,告诉他,我们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请他稍安勿躁,明天上午,我们会给他一个初步交代。”
“是!” 林薇神情一凛,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韩丽梅和张艳红两个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脑屏幕上,监控录像的画面定格在周凯起身离开的瞬间,无声地诉说着那个夜晚的秘密。
韩丽梅的目光重新落在张艳红脸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些审视,多了些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身体因为紧张和疲惫而微微发抖,但眼神深处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火焰的、她名义上的妹妹。
张艳红也回望着韩丽梅,胸腔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真相大白的释然,有揪出内鬼的愤慨,有对自己之前判断的确认,也有对接下来风暴的隐隐担忧,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疲惫。
她知道,抓出周凯,只是开始。他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是个人行为,还是商业间谍?动机是什么?这些疑问,还需要审问,还需要更多的证据。而她自己,虽然洗清了最大嫌疑,但这场风暴带来的影响,远未结束。
但至少,最黑暗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那压得她几乎粉身碎骨的巨石,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凛冽的、却真实的光。
韩丽梅终于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深沉的夜空,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然后,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让食堂送两份简餐上来,再加两杯热牛奶。”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但吩咐的内容,却让张艳红微微一愣。
“先吃点东西。” 韩丽梅放下电话,看向张艳红,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接下来的戏,还没唱完。你需要在场。”
张艳红怔了怔,看着韩丽梅走向小会议室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她忽然意识到,韩丽梅的“静观其变”,或许并非冷漠的放任,而是一种更高明、也更冷酷的掌控。她在等,等水落石出,等真相自己浮出水面,也在等,看身处漩涡中心的人,会如何挣扎,如何自救。
而现在,戏台已经搭好,主角即将登场。而她张艳红,这个一度被推上审判席的“嫌犯”,此刻,将作为揭开幕布的人,坐在观众席上,亲眼看着这场戏,如何收场。
胃部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她知道,真正的交锋,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但她的背,不知何时,已经挺直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