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未亮,深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张艳红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胃部的隐痛成了身体里一个持续不断的背景音,伴随着心跳,一下下敲打着紧绷的神经。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完成了洗漱,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装裙,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那是连续高压和巨大精神消耗后的产物,是疲惫到极致反而催生出的、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知道,今天会是艰难的一天。不仅因为下午要与康悦进行一次至关重要的线上技术沟通预备会,更因为,来自北方的风暴,绝不会因她单方面的沉默和拉黑就平息。相反,那更像是在火药桶上盖了层薄纸,短暂的平静下,是更加剧烈的能量积聚。
果然,当她刚踏入丽梅大厦一楼光可鉴人的大厅,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微信消息,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来自老家、归属地明确的陌生号码。不是父母的,也不是哥哥嫂子的,很可能是某个亲戚,或是他们借用的别人的电话。
张艳红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电梯间,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挂断键,然后将这个号码也拖入了黑名单。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毫无波澜的脸。手机安静了不到三分钟,再次震动,又是一个新的、来自老家的陌生号码。她再次挂断,拉黑。
走进三十四楼,刷卡进入办公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同事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她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对遇到的同事点头致意,然后走向自己的工位。
刚坐下,打开电脑,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是办公室的座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前台的内线号码。
张艳红的心猛地一沉。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好,张艳红。”
“张副组长,” 前台行政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和小心翼翼,“这里有位……老先生,说是您的父亲,坚持要跟您通话。您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们找不到她的私人手机,就把电话打到了公司前台。张艳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接进来吧,谢谢。”
“好的。”
几秒钟的等待,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父亲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长途电话特有延迟和失真的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被压抑的颤抖:
“艳红!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爸。” 张艳红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那张被岁月和生计刻满沟壑的脸上,一定布满了失望、愤怒,或许还有被她“忤逆”后的痛心疾首。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听筒嗡嗡作响,引来旁边工位同事侧目。张艳红立刻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爸,我在上班,有什么事情我们下班再说好吗?”
“上班?上班重要还是你亲哥重要?!是你亲侄子重要?!” 父亲显然不打算给她任何缓和的机会,声音激动,语速又快又急,“你哥昨天一晚上没睡!你嫂子抱着孩子哭!你妈气得心口疼,吃了救心丸才缓过来!张艳红,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拆散,把我和你妈气死你才甘心?!”
一连串的质问,夹杂着对哥哥嫂子处境的渲染和对母亲身体的担忧,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张艳红心上。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部的绞痛加剧,不得不微微弯下腰,用手肘抵住桌沿,才能稳住身体。
“爸,不是这样的……” 她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不是什么不是!” 父亲粗暴地打断她,“你哥不就是想让你帮着找个工作吗?啊?多大点事!你是他亲妹妹,你在深城,在大公司,有头有脸的,帮自己亲哥哥一把,怎么了?犯法了?丢你的人了?”
“我们公司有严格的制度,我根本没有权力……”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父亲再次打断,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躁和不理解,“你那个姐姐,不是大老板吗?你跟她求求情,说点好话,能有多难?一家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就这么冷血,眼睁睁看着你哥一家走投无路?你就忍心看着你妈为你担惊受怕,把身体急出毛病来?”
“妈她……” 张艳红的心揪紧了。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有高血压和心脏问题,这是她最深的软肋。
“你妈现在躺在床上,饭都吃不下去,就念叨着你,眼泪就没停过!” 父亲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更添了浓浓的、属于老人的无助和悲伤,“艳红啊,爸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可家里也不容易啊!你哥是没出息,可他毕竟是老张家的根,是你妈的心头肉!你就当是可怜可怜你妈,行不行?算爸求你了!给你哥安排个活儿,哪怕不是经理,就是个普通职员,让他有个稳定收入,能养活老婆孩子,行不行?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就这一次,行吗?”
说到最后,父亲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一个一生要强、却不得不在现实和儿女面前低头的老人,最沉重也最伤人的恳求。张艳红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父亲那张苍老的、写满愁苦和哀求的脸,看到母亲躺在床上无声流泪的样子。那些从小到大的画面,贫穷但尚算温馨的家,父母省吃俭用供她读书的背影……一切的一切,与此刻冰冷的现实、与哥哥嫂子贪婪的嘴脸、与她自己在深城如履薄冰的挣扎交织在一起,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爸……”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
“艳红,你就答应了吧,啊?” 父亲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别再气你妈了,她经不起啊……你哥说了,只要有个工作,有个落脚的地方,他们肯定好好干,绝不给你添麻烦。你就当是……当是替爸妈分忧,行不行?爸妈老了,没用了,就指望你们兄妹俩能互相帮衬着,把日子过下去……”
就在这时,听筒里似乎隐约传来母亲虚弱而焦急的声音,喊着父亲的名字,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电话似乎被转交了。
“艳红……是妈……” 母亲的声音传来,比父亲更加虚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喘息,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艳红……妈的心口……疼得厉害……你别气妈了,行吗?妈知道你难……可你哥更难啊……他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你不帮他,谁帮他?你难道……难道真的要看你哥一家流落街头,看妈……妈被你活活气死吗?”
“妈!您别胡说!您别激动!” 张艳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母亲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她可以硬下心肠拒绝哥哥的无理取闹,可以承受父亲的怒骂和失望,但她无法面对母亲以健康、甚至以生命相要挟的哀求。那不仅仅是哀求,那是用亲情和孝道编织的、最坚固也最残忍的枷锁。
“妈没胡说……” 母亲的声音更加微弱,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艳红……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事……你就答应了吧……算妈……求你了……” 话没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是父亲惊慌的喊声和杂乱的背景音。
“妈!妈你怎么了?妈!” 张艳红对着话筒急喊,脸色煞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电话那头一阵混乱,然后被挂断了,只剩下一片忙音。
“嘟——嘟——嘟——”
那忙音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张艳红。她握着听筒,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耳边嗡嗡作响,周围同事低低的交谈声、键盘敲击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张副组长?张副组长?你没事吧?” 旁边工位的同事注意到她的异常,小声询问。
张艳红猛地回过神来,手一抖,听筒差点掉在桌上。她勉强对同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然后几乎是机械地、颤抖着手,将听筒放回座机。
胃部的疼痛骤然变得尖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低下头,双手撑在额头上,试图稳住呼吸,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绝望和尖锐的疼痛,却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父母轮番上阵,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父亲以威严和亲情施压,母亲以健康和生命相逼。他们将“不孝”的罪名牢牢扣在她头上,用孝道和亲情将她绑上道德的祭坛。他们根本不在乎她在深城的处境有多艰难,不在乎她的拒绝是否有苦衷,他们只关心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能不能在她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她,似乎除了屈服,别无选择。不答应,就是不孝,就是冷血,就是把母亲“活活气死”的罪人。这个罪名太重了,重到她几乎承担不起。
可是,答应了又如何?那将是一个无底洞的开始。今天可以是经理职位,明天就可以是房子、车子、更多的钱。哥哥的贪婪会被无限放大,父母的索取会变本加厉。她将永远被这个名为“家庭”的泥潭吞噬,永远无法真正拥有自己的人生。
答应,是饮鸩止渴。不答应,是千夫所指。
她该怎么办?
座机,再次刺耳地响了起来。屏幕上,依旧是前台的内线号码。
张艳红盯着那不断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像盯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她知道,这不会是结束。只要她不松口,只要哥哥一家还在深城,只要父母还在老家,这样的电话轰炸,这样的亲情绑架,就永远不会停止。
她缓缓地伸出手,指尖冰凉,悬在听筒上方,微微颤抖。
接,还是不接?
接了,又要面对怎样的狂风暴雨?是父亲更严厉的斥责,还是母亲更凄切的哭求?亦或是,他们找到了新的、更有效的方式来逼迫她就范?
不接,他们会不会真的找到公司来?会不会真的像哥哥威胁的那样,在丽梅大厦楼下闹得人尽皆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听筒冰凉的塑料外壳时,一道清冷而平稳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张艳红,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张艳红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她猛地回头,只见韩丽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情淡漠,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惨白如纸、额角还带着冷汗的脸上。
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但张艳红却像是被一道冰锥刺穿了心脏,瞬间从那种近乎崩溃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难堪、羞愧和本能恐惧的寒意。
韩丽梅……听到了多少?她站在那里多久了?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同事们或明或暗的视线聚焦过来,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幸灾乐祸。
张艳红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胃部的疼痛和心口的窒闷依旧存在,但一种更强大的、来自对韩丽梅的敬畏和对自身处境清醒认知的力量,迫使她挺直了脊背。
“是,韩总。”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在闪烁的、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座机指示灯,然后,转身,跟着韩丽梅那道挺拔而冷漠的背影,朝着总裁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但她知道,这场来自家庭的战争,已经不容她再独自躲藏。而韩丽梅的突然出现,像是一道劈开浓雾的闪电,或许意味着审判,或许……也意味着转机。无论是什么,她都只能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