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丽梅那番关于创业初期血泪往事的分享,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张艳红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经久不息的、沉重的回响。她花了好几天时间,才从那种混杂着震撼、心疼、警醒与莫名共鸣的复杂情绪中缓过神来。那段往事,让她窥见了韩丽梅坚硬铠甲下的累累伤痕,也让她对“成功”二字的背后,有了更残酷也更真实的理解。她不再仅仅将韩丽梅视为一个需要仰望和对抗的、高高在上的权威符号,而是一个同样从泥泞中挣扎、在绝境中求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这个认知,让她在面对韩丽梅时,那份本能的紧张和距离感,奇异地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掺杂着敬畏、理解与一丝微妙亲近的情绪。
工作依旧高压,线上新零售渠道的项目进入内部论证阶段,需要协调的部门更多,需要说服的人、需要攻克的难点呈几何级数增长。张艳红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会议、沟通、修改方案、应对质疑中高速旋转。但她的心态似乎稳了一些,面对质疑和压力时,她不再仅仅感到委屈和焦虑,有时会想起韩丽梅睡在纸壳上、吃着清水挂面的样子,便会觉得,眼下的困难,似乎也并非不可逾越。那种“绝境求生”的狠劲,仿佛通过那次的分享,无声地传递了一丝到她身上。
又是一个忙碌的周三下午,一场关于项目预算分配的跨部门会议开得异常艰难。市场部、销售部、财务部、技术部……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诉求,争吵、扯皮、互相推诿,会议陷入僵局。张艳红作为项目负责人,既要坚持核心目标,又要平衡各方利益,说得口干舌燥,精疲力竭。而韩丽梅作为最终决策者,全程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在关键节点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便将争论引向更深处,让本就混乱的局面更加焦灼。
会议结束,已是华灯初上。各部门负责人带着或不满、或算计、或疲惫的神情陆续离开。偌大的会议室,转眼只剩下张艳红和依旧坐在主位、面色沉静的韩丽梅。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激烈争论的硝烟味。张艳红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她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开始收拾面前摊开的、画满各种标记和争议点的会议记录。
“觉得难?” 韩丽梅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响起,平静无波。
张艳红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上韩丽梅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她苦笑了一下,没有掩饰自己的疲惫:“是。利益纠缠,各有算盘,都想多拿少出。感觉……像是在沼泽里推石头。”
这个比喻很形象,韩丽梅几不可察地扬了下眉梢。“推石头?”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就找到杠杆,找到支点。或者,让石头自己滚起来。”
这话说得轻巧,但做起来谈何容易。张艳红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我明白,还需要再想办法。”
韩丽梅看着她眼下明显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晚上有安排吗?”
张艳红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有。” 除了加班,她还能有什么安排?
“那一起吃饭。” 韩丽梅站起身,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楼下新开了家淮扬菜,听说不错。”
又是吃饭?张艳红有些意外。自从上次“云庐”那顿略显生疏的午餐后,她们在工作之外再没有过私下接触。今天这又是……?是看她被会议“蹂躏”得太惨,给的安慰?还是又有新的“教导”或“任务”?
心里猜测着,面上却不敢怠慢,她连忙应道:“好。”
这次吃饭的地方,就在公司楼下不远的一处商业综合体里,装修雅致,但不像“云庐”那样曲径通幽,私密性也没那么强。韩丽梅显然提前订了位置,是一个相对安静的半开放卡座。
两人坐下,点了几道清淡的菜。等菜间隙,气氛有些沉默。与上次“云庐”不同,这次少了那种刻意的、尝试“不谈工作”的生疏,但似乎也还没有找到更自然的话题。刚才会议上的剑拔弩张似乎还弥漫在空气中。
“今天会上,财务部老陈,” 韩丽梅忽然开口,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他卡预算,不是针对你,也不是针对项目。是去年他批的一个类似项目,最后超支严重,他被董事会点名批评了。今年他格外谨慎,甚至到了保守的地步。”
张艳红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原来还有这层背景。她只看到老陈在会上寸步不让、各种刁难,却没去深究背后的原因。韩丽梅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点醒了她。很多看似无理取闹的阻挠,背后往往有着复杂的利益纠葛或历史原因。了解这些,才能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原来是这样……” 她若有所思。
“市场部的小刘,” 韩丽梅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他拼命想把自己的渠道资源塞进来,是想借这个项目,巩固自己在部门里的地位,压过和他竞争副总监位置的对手。所以,他关心的不是项目整体效益,而是他的资源能占多大比重,出多少风头。”
张艳红再次被点醒。她只觉得小刘过于激进,拼命推销自己的方案,原来背后是部门内部的政治斗争。
“技术部的王工,” 韩丽梅喝了口水,继续剖析,“他是技术派,最烦外行指挥内行,也怕担责任。你给他的需求越明确,技术路径越清晰,他越配合。反之,他就会用各种技术难点来堵你。”
一席话,寥寥数语,将刚才会议上几个主要“刺头”的动机和软肋,剖析得清清楚楚。张艳红听得背后微微冒汗,又感到一阵豁然开朗。她之前只顾着应对表面的争论,试图在技术细节和利益分配上说服对方,却没想到,真正的钥匙,藏在更深的人心和局势里。
“所以,” 韩丽梅放下水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下次开会前,把这些人的底细摸清楚,他们想要什么,怕什么,最近在为什么事情头疼。然后,对症下药。有的给面子,有的给里子,有的……需要敲打。”
她的教导,永远这么直接,这么冷酷,却又这么有效。张艳红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谢谢韩总指点。”
菜陆续上来了。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文思豆腐羹……都是清淡鲜美的淮扬菜。两人开始安静地用餐。刚才那一番点拨,让张艳红心里的郁结散去了不少,胃口也好了些。
吃得差不多了,韩丽梅放下筷子,用湿巾擦了擦嘴角,忽然问:“北方家里,最近怎么样?”
这似乎成了她们之间一个固定的、安全的、又带着某种微妙联系的话题。张艳红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有些事瞒不过,也没必要瞒。“爸爸还是老样子,需要人照顾,恢复很慢。姐姐很辛苦,家里……经济压力还是大。” 她顿了顿,还是提了一句,“哥哥前段时间又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在县城给他找个活干,或者……借点钱做点小生意。”
她说完,小心地观察着韩丽梅的表情。韩丽梅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的事。等张艳红说完,她才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任何评价,也没有问张艳红是怎么处理的。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或过问,更让张艳红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知道,韩丽梅在等她的态度,或者说,在观察她处理这些事情的方式。
“我没答应。” 张艳红补充道,语气平静,“我跟他说,我现在也刚起步,没有能力。找活干,让他自己去看招聘,借钱做生意,我没有。”
韩丽梅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深沉,看不出什么情绪。“做得对。” 她只说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却让张艳红心里微微一松。至少,在这件事上,她的处理方式,是符合韩丽梅那套“铁石心肠”的原则的。
话题似乎又要陷入沉默。张艳红看着桌上那盘精致的松鼠鳜鱼,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怀念的笑意。
“看到这个,想起小时候了。” 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韩丽梅说。
韩丽梅正在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她,带着一丝询问。
张艳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们那儿冬天特别冷,河面冻得结实实的。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鱼。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和我姐……就是艳春,看到隔壁家孩子跟着大人去冰上凿洞钓鱼,捞上来活蹦乱跳的鱼,羡慕得不行。”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回忆的朦胧:“我们就偷偷拿了家里破了的搪瓷盆和烧火棍,也跑到河边。冰面好厚,我们俩小,费了好大劲,才在边上凿出个小窟窿。水冒上来,冰凉冰凉的,手一下子就冻僵了。等啊等,哪里能等到鱼,就几条傻乎乎的小鱼苗,还不够塞牙缝的。”
她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顽皮和自嘲:“后来冻得实在受不了,我们就想了个馊主意,把我爸泡药酒的、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小瓶白酒,偷倒了一点在盆里,想学大人‘醉鱼’。结果鱼没醉着,我俩趴冰窟窿边上闻着酒味,倒把自己熏得晕乎乎的。回家被我爸发现,好一顿揍。说我俩糟蹋东西,还说女孩子家跑到冰上玩,多危险。”
那段遥远的、带着苦涩底色的童年趣事,此刻被她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讲出来,竟有几分让人忍俊不禁的荒唐和心酸。
韩丽梅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目光落在张艳红带着笑意的脸上,那目光很深,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后来呢?” 她忽然问,声音很轻。
“后来?” 张艳红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笑容淡了些,“后来就不敢去了。但我姐……艳春,她其实可聪明了。开春冰化了,她带着我去河边挖蚯蚓,用缝衣针烧红了弯成鱼钩,捡了别人不要的破鱼线,还真从河里钓上来过几条小鲫鱼。虽然小,但熬了汤,特别鲜。那大概是我小时候吃过最香的鱼了。”
她说着,眼神有些飘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物质匮乏却有着简单快乐的童年时光,回到了那个灰扑扑的北方小城,河边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姐姐张艳春蹲在河边,专注地看着水面上的浮漂,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金色……
“你姐姐……对你很好。” 韩丽梅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张艳红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淡之下,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澜。
“嗯。” 张艳红点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温暖,也有愧疚和心疼,“她一直很好。从小到大,都是她护着我,有好吃的让给我,有人欺负我她帮我打回去……为了家里,为了我和爸爸,她付出的太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想想,我挺自私的。跑出来了,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面对所有糟心事。”
韩丽梅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骨瓷杯沿。窗外是都市璀璨的霓虹,窗内是安静流淌的时光。两个来自同一血脉、却走向截然不同人生的女人,因为一段关于北方小城、关于冰河捞鱼的童年回忆,坐在了一起。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 良久,韩丽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你留下,未必是帮她,可能只是多一个人陷在泥潭里。你走出来,至少还有一丝希望,也许……将来能拉她一把。”
这话说得冷酷,却又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张艳红知道,韩丽梅说的是对的。如果当初她不走,如果她像姐姐一样留在那里,现在也不过是又多了一个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可怜人。她走出来,挣扎求生,奋力向上爬,至少,现在有能力给家里寄钱,有能力在姐姐真正走投无路时,提供一个可能的退路。就像韩丽梅对她做的那样,虽然方式近乎残忍。
“我知道。” 张艳红低声道,眼眶有些发热,但努力忍住了。她不想在韩丽梅面前流露出太多脆弱。“只是……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对不起她。”
韩丽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着。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有些悠远,仿佛也陷入了某种回忆,又仿佛只是在思考张艳红的话。
“你们那边,” 她忽然又问,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冬天除了捞鱼,小孩子还玩什么?”
张艳红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但还是想了想,回答道:“可多了。打雪仗,堆雪人,抽冰尜(冰陀螺),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打出溜滑……还有,冬天屋檐下会结很长的冰溜子,我们经常掰下来当剑比划,或者含在嘴里,凉丝丝的,就是总被大人骂,说不干净,怕拉肚子。”
她说着,脸上不自觉地又浮现出笑容,那些简单的、属于北方小城冬天的快乐,虽然蒙着清贫的灰尘,却也有着独特的亮色。“最好玩的,是下了大雪之后,去野地里追兔子。雪地上一串串脚印,我们就跟着追,虽然从来没追上过,但跑得满头大汗,特别开心。有时候还能捡到冻僵的麻雀,拿回家烤了,撒点盐,就是难得的美味。”
韩丽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似乎在努力想象着那些画面:冰封的河流,屋檐下的冰溜子,雪地里追兔子的孩子,烤麻雀的焦香……那些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图景。
“听起来,” 她慢慢地说,声音很轻,“虽然苦,但也有点意思。”
“是啊,” 张艳红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那时候小,不觉得苦,只觉得好玩。夏天去河里摸鱼捞虾,秋天去地里偷玉米、挖红薯,在野地里疯跑……虽然没什么像样的玩具,也没什么好吃的,但好像……挺自由的。”
自由。这个词从张艳红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怀念。韩丽梅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自由?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北方小城的童年,似乎与“自由”毫不沾边。那是灰暗的,压抑的,充满了母亲的叹息,父亲的沉默,以及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贫困和“认命”的教诲。但或许,在更小的张艳红和她的姐姐眼里,在那个没有被成年人的忧虑完全侵蚀的世界里,那片土地,也曾给予过她们片刻的、属于孩童的、无拘无束的快乐?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在消化着张艳红描述的、那个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童年。
张艳红也停下了讲述。那些久远的、带着尘土和阳光气息的记忆,一旦打开闸门,便汹涌而来。但她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这些琐碎的、带着乡土气息的童年趣事,在韩丽梅面前讲述,是否显得过于幼稚和不合时宜?韩丽梅的童年,想必是另一种模样,是更早地背负起生活重压,是更早地学会在夹缝中求生存,是灰暗记忆里零星的火光,还是……一片冰冷的荒原?她不敢问,也无从想象。
“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您小时候,在南城,都玩些什么?”
韩丽梅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有些复杂,像是惊讶于她会问这个问题,又像是被触动了什么久远的、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
“南城……”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忽,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回望,“没什么好玩的。要帮家里干活,照顾弟弟,剩下的时间……就是看书,拼命看书。那是唯一能让我觉得,可以暂时离开那个地方的方法。”
她的描述极其简洁,没有细节,没有情绪,但张艳红却从这寥寥数语中,听出了沉重的枷锁和无声的挣扎。照顾弟弟(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拼命看书(寻找逃离的出路)……这就是韩丽梅的童年,与她和张艳春在野地里疯跑、在冰河上凿洞的“自由”,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张艳红心里微微一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带着怀念的讲述,对韩丽梅而言,或许是一种无心的炫耀,或是一种残忍的提醒。提醒她,即使在同一个家庭,因为性别、因为排序、因为时代和父母观念的不同,她们的童年,也有着天壤之别。
“对不起,” 她低声道,有些无措,“我不该……”
“没什么。” 韩丽梅打断了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一丝情绪的外露只是错觉,“都过去了。”
她拿起湿巾,再次擦了擦手,这个动作似乎是一个结束话题的信号。“时间不早了,回去吧。明天还要继续跟那些人扯皮。” 她说着,按铃叫来服务生结账。
走出餐厅,秋夜的凉风拂面而来。都市的霓虹将天空映成暗红色,车水马龙,喧嚣依旧。两人站在路边,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谢谢你,” 张艳红忽然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谢谢您……听我说这些。”
韩丽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霓虹灯光在她清冷的脸上明明灭灭,让她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
“嗯。” 她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川流不息的车河,声音融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那些事……以后可以多说点。”
张艳红的心,猛地一跳。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以后可以多说点?意思是,关于北方小城的童年,关于那些琐碎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记忆,韩丽梅……愿意听?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上车吧,送你回去。” 韩丽梅说。
“不用了,韩总,我住得近,走回去就好,正好散散步。” 张艳红连忙摆手。
韩丽梅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内外。张艳红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汇入车流,尾灯闪烁,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股奇异的热流。
她分享了童年趣事,那些带着苦中作乐色彩的回忆。而韩丽梅,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无坚不摧的韩丽梅,不仅听了,还问了一句“后来呢”,最后,甚至说出了“以后可以多说点”这样的话。
这不仅仅是倾听。这更像是一种默许,一种接纳,一种……对她过往人生中,那些或许微不足道、但对她而言珍贵的、带着温度的记忆碎片的,一种极其隐晦的认可。
她知道,冰层依旧厚重,隔阂依旧深重。韩丽梅不会变成温情脉脉的姐姐,她也不会变成依赖撒娇的妹妹。她们之间,横亘着二十年的分离,迥异的轨迹,以及太多无法消弭的伤痛与疏离。
但至少,在这秋风渐凉的夜晚,她们分享了彼此生命中的一小块拼图——一块是关于绝境求生的血腥往事,一块是关于北方小城冰河上的童年时光。这两块拼图,来自截然不同的人生图景,却在此刻,以一种微妙的方式,产生了短暂的交集。
或许,她们永远无法拼凑出一幅完整和谐的姐妹情深画卷。但至少,她们开始尝试着,去看见对方拼图上,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或明或暗的纹路。
这就够了。张艳红想,这就已经……很好了。
她转过身,朝着公寓的方向,慢慢走去。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温暖。那些关于会议争吵的疲惫,关于项目推进的压力,关于未来不确定的迷茫,似乎都被这阵夜风吹散了一些。
前路依旧漫长,挑战依旧重重。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在遥远的前方,在那个她需要仰望的高处,有一个人,正以她自己的方式,沉默地、曲折地、却真实地,投来一束光。
哪怕那束光,依旧带着冰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