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两个字,如同两颗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开,也彻底引爆了张守业压抑已久的、属于旧式家长的绝对权威被挑战后的暴怒。
“你敢!张艳红!你敢叫警察来抓你老子?!” 张守业猛地举起手中的木棍,作势要砸向办公桌,那张因为病痛和愤怒而显得格外蜡黄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沉如水的女儿。他的手在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从小被他视为骄傲、也视为理所当然应该服从管教的女儿,有朝一日,竟然会对他、对生她养她的父母,说出“报警”这样大逆不道、断绝亲情的话来。
李桂兰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天花板:“反了!反了天了!你这个不孝女!你要抓你爹妈?你还算个人吗你!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看看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啊!我们老张家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白眼狼啊!” 她一边哭天抢地,一边就要往地上坐,试图施展农村老太太最擅长的撒泼打滚技能。
助理小刘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脸色煞白,看看暴怒的张父,看看哭嚎的张母,又看看坐在办公桌后面无表情、但指尖却微微颤抖的张经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额头冒汗,几乎要哭出来。她只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小刘。” 张艳红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却清晰地穿透了母亲的哭嚎和父亲的粗重喘息,“我说了,请他们离开。如果他们有进一步的过激行为,影响公司正常办公秩序,你知道该联系谁。”
她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电脑屏幕上闪烁的邮件图标上,仿佛那对正在她办公室里上演着最不堪戏码的男女,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吵闹的陌生人。
这种极致的冷漠和置身事外,比任何激烈的反驳和争吵,都更让张守业和李桂兰感到一种被彻底无视、彻底剥离出其“父母”身份的恐慌和暴怒。他们习惯了用哭闹、指责、亲情绑架来达到目的,习惯了女儿在压力下的妥协、退让或痛苦的沉默。可眼前这个女儿,这个他们亲自生养、看着长大的女儿,此刻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冰雕,用最平静的方式,宣告着他们的手段失效,宣告着亲情纽带的断裂。
这比直接被顶撞、被反驳,更让他们感到挫败,感到一种权威彻底崩塌的寒意。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失控的时刻,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有些粗暴地推开了。
三个人影,带着一股室外的寒风和更浓郁的、属于底层生活的疲惫与怨气,闯了进来。是张建国,王美凤,还有被王美凤紧紧牵着手、一脸懵懂又有些害怕的强强。
他们显然来得匆忙,张建国还穿着那身仓库保安的深蓝色制服,沾着灰尘和油渍,脸上带着夜班未眠的憔悴和一种憋屈的愤懑。王美凤则是一身廉价的棉服,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超市促销字样的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强强的小脸冻得红扑扑,依偎在母亲腿边,好奇又胆怯地看着办公室里对峙的众人。
“爸!妈!” 张建国一进来,就看到了举着木棍、脸色铁青的父亲,和坐在地上准备哭嚎的母亲,立刻喊了一声,声音嘶哑。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坐在办公桌后、面无表情的妹妹,然后连忙上前,想去搀扶地上的李桂兰,“妈,您这是干啥?快起来,地上凉!”
王美凤也连忙松开强强,上去帮着搀扶,嘴里不忘煽风点火,声音带着哭腔:“爸,妈,你们可来了!你们要是再不来,我们一家三口,可真是要被人欺负死了啊!” 说着,还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李桂兰看到儿子儿媳,尤其是看到孙子强强,那表演的劲头更足了,顺势被扶起来,却依旧拍着大腿哭诉:“建国啊,美凤啊,你们可算来了!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她要把我和你爸赶出去啊!她还要报警抓我们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生了个这么个六亲不认的畜生啊!”
张建国脸色更加难看,他扶住母亲,转向张艳红,眼神里充满了被压抑的怒火和一种“你看你把爸妈气成什么样了”的指责:“艳红!你够了!爸妈大老远从老家过来,你不说好好接待,你还想把爸妈赶出去?你还想报警?你眼里还有没有爸妈,还有没有我这个哥?!”
王美凤在一旁抽抽搭搭,搂着强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就是啊,艳红,我们知道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是经理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可爹娘总是生你养你的吧?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你看看强强,这么冷的天,连个暖和地方待都没有,学也上不了……” 她又把强强往前推了推,试图用孩子来施加压力。
一家五口(如果把强强算上),除了懵懂的孩子,四个成年人,以张艳红为圆心,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充满压力、指责和道德绑架的包围圈。办公室的空间因为这几人的闯入而显得更加逼仄,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廉价香皂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家庭”却又无比扭曲的压抑气息。
张艳红看着这突然闯入、瞬间与父母形成“统一战线”的兄嫂,看着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混合了疲惫、怨愤、理所当然的索取以及对自己“不近人情”的指责的神情,心底最后那一点点因为父母突然南下而产生的慌乱和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原来,这不是一场突发状况,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步步为营的“总攻”。兄嫂的暂时“安分”,父母的突然南下,此刻的“恰好”出现……一切都是计算好的,目的只有一个:以亲情和孝道为武器,以人多势众为压力,逼迫她就范,榨取更多。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她甚至懒得再去解释,去争辩,去告诉他们,报警是最后的手段,前提是他们影响公司秩序。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张张熟悉的、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的面孔,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荒诞的闹剧。
张守业在儿子儿媳的“支援”下,似乎找回了一些底气和“主持大局”的威严。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用木棍敲了敲地面,示意大家都安静。李桂兰的哭嚎在王美凤的“安抚”下渐渐变成低声啜泣。张建国和王美凤一左一右站在父母身后,像两个最忠诚的护卫,同时也是最急切的“受益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张艳红,等待着父母的“裁决”,也等待着瓜分“胜利果实”。
“艳红,” 张守业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也更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式的总结和命令口吻,“今天这事,闹到这步田地,谁脸上都不好看。我们是你爹娘,是你哥你嫂子,是一家人!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也没有解不开的疙瘩。”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紧紧锁住张艳红,仿佛要将她脸上最后一丝抗拒也盯回去。
“之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哥的工作,你嫂子的辛苦,强强没学上,这些,我们都不跟你计较了。”
这话说得,仿佛他们才是宽宏大量、不予追究的一方。张艳红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但是,” 张守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带着一种“为你哥好、也是为整个家好”的、“深明大义”的姿态,“一家人,总要往前看。你哥一家子,不能总这么漂着。看大门不是长久之计,租房子也不是个事儿,强强更不能一直当野孩子。”
他看了一眼儿子张建国,又看了一眼儿媳王美凤,最后目光落在懵懂的强强身上,眼中流露出一种属于祖父的、混杂着期盼和焦虑的复杂神情。
“你哥年纪也不小了,强强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在城里,没个自己的窝,没个稳定像样的营生,算怎么回事?总不能一直让人瞧不起,一直这么窝窝囊囊地过吧?”
李桂兰立刻接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仿佛刚才那个哭天抢地、咒骂女儿的人不是她:“是啊,艳红。你哥可是咱们老张家唯一的根!他过不好,咱们老张家脸上都没光!你在南城混得好,有本事,拉拔你哥一把,那是天经地义!你现在帮他,就是帮咱们老张家,就是给你自己积德!将来你老了,还不是得靠你侄子?”
王美凤也连忙帮腔,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和急切:“艳红,我们知道你不容易。可你看,爸说得对,你哥总不能一辈子看大门吧?强强总不能一直当黑户吧?我们要求也不高,就是想有个安稳日子过。你当妹妹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亲哥一家子永远这么没着没落吧?”
张建国没说话,只是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憋屈、渴望和被“理解”后的动容,目光灼灼地看着张艳红,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该你了,妹妹,该你履行你的“义务”了。
铺垫已经足够,气氛已经到位。张守业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他盯着张艳红,用那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宣布一项神圣家族决议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我们商量过了。艳红,你在南城这些年,也攒了些钱。你哥这工作不稳定,你嫂子那点零工,也就够糊口。指望他们自己,猴年马月能在南城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张艳红的反应。张艳红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样,” 张守业终于说出了那个在他们心中盘旋已久、也自认为理所当然、甚至可能是他们此行的终极目标,“你出钱,给你哥,在南城,买套房子。不用太大,两室一厅就行。地段嘛,也不用太中心,但总不能比你韩总借的那个破房子还差吧?最好离学校近点,方便强强以后上学。”
他的语气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不是在要求女儿拿出可能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巨款,为不成器的哥哥支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也不用你全出,” 李桂兰立刻补充,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慈祥”的、为女儿“着想”的笑容,仿佛在施与莫大的恩惠,“我们知道你也不容易。你就出个首付,剩下的贷款,让你哥和你嫂子自己慢慢还。这样,他们也算在城里有自己的家了,强强上学也有着落了,我们也就能放心了。你爸的病,说不定一高兴,也能好得快些!”
她甚至把张守业的病也当成了筹码。
王美凤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点头,看向张艳红的目光充满了热切的期盼:“是啊艳红,就出个首付就行!不用你全款!以后每个月月供,我们肯定自己还!绝不拖累你!你看,这多好,咱们一家人在南城也算真正安下家了!”
张建国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理所当然:“妹,你放心,哥记着你的好。等哥有了自己的房子,稳定下来,肯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人!以后爸妈来南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
一家四口,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是那么的自然,逻辑是那么的“通顺”,仿佛张艳红掏空积蓄、甚至可能背上债务,为哥哥支付一套南城房产的首付,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甚至是对她莫大恩惠的一件事。他们甚至“体贴”地只要求“首付”,仿佛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但这次的死寂,与刚才那种愤怒对峙的凝固不同,这是一种被巨大的荒谬和贪婪冲击后,一时无法反应的、真空般的死寂。连懵懂的强强,似乎都感觉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氛,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张艳红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目光从父亲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移到母亲那混合着算计和“慈爱”的表情,再到兄嫂那充满了渴望和急切的、毫不掩饰的目光。她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群来自遥远异域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物。
他们怎么就能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气壮地,提出这样的要求?仿佛她的钱不是她辛苦工作、省吃俭用攒下的,而是大风刮来的,是天生就该用来填补哥哥无底洞的。一套南城房子的首付,那可能是她工作多年全部的积蓄,甚至可能需要她未来多年缩衣节食、拼命工作才能偿还的债务。而在他们口中,这轻飘飘的“出个首付就行”,仿佛是让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那般轻松简单。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之前的哭闹,之前的指责,之前的“主持大局”,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此刻这个终极的、赤裸裸的索取。他们不仅要她解决兄嫂的工作、住房、孩子上学等基本生存问题,还要她为他们未来的“幸福生活”和“光宗耀祖”梦想,支付最沉重、最关键的那块基石。
而她,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妹妹,在他们眼中,究竟是什么?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人生和梦想的亲人?还是一个可以无限提取现金、甚至能抵押未来为家族(尤其是儿子)输血的人形ATM机?
张艳红忽然想笑,又想哭。但最终,她只是觉得无比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荒谬。她看着眼前这四张因为期待而微微发光的脸,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不是不明白这个要求有多么过分,他们只是觉得,她应该,也必须答应。因为,她是女儿,是妹妹,她的一切,都“该是耀祖的”。
她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干涩得发疼,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首付?南城的房子?”
她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对!首付就行!” 李桂兰连忙点头,脸上堆满了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一家住进新房、孙子背着书包上学的美好场景。
张艳红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然后,落在了窗外。南城冬日的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铅灰色,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我没有钱。” 她听见自己用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说,“就算有,那也是我自己的。我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为我哥一家,支付一套南城房子的首付。”
她顿了顿,迎上父母兄嫂瞬间变得惊愕、继而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暴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孙子,你们自己家的未来,请你们,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