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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丽梅拿出“家庭资助协议”

    “各自安好”。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最后一点冰晶,瞬间引爆了压抑已久的、所有的愤怒、委屈、被背叛感和对未来的恐慌。上岛咖啡二楼这间小小的、原本还算雅致的包间,顷刻间变成了情感爆炸的漩涡中心。

    “各自安好?!张艳红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跟我说各自安好的?!我呸!” 李桂兰第一个炸了,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身下的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不再哭泣,那张刻薄的脸上充斥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近乎狰狞的疯狂,手指几乎要戳到张艳红的鼻尖,唾沫星子在透过百叶窗的、惨白的光线里飞舞。“你是要逼死我们!逼死你爹妈!逼死你亲哥!老天爷啊,你开开眼看看这个不孝女啊!她是要把我们老张家往死路上逼啊!”

    张建国紧随其后,他本就因连日来的憋屈和保安工作的卑微而积攒了满腹邪火,此刻被妹妹那句“各自安好”彻底点燃。他赤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猛地一脚踹在面前的实木茶几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茶几上的杯碟剧烈晃动,茶水泼洒出来,在浅色的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难看的污渍。“放你娘的狗屁!张艳红!你他妈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不把房子、工作、强强的学校都安排好,你试试看!我让你在南城也混不下去!我明天就去你公司,去你老板门口,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抖搂出来!让大家看看你这副忘恩负义的嘴脸!”

    王美凤紧紧搂着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强强,自己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次不仅仅是做戏,更有真切的绝望:“艳红……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我们是一家人啊……你就看着我们流落街头,看着强强没学上吗……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张守业没有像妻儿那样激烈地咆哮,但他的沉默更令人心悸。他坐在那里,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突突直跳,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张艳红,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被忤逆的震怒,权威被挑战的暴戾,以及一种深沉的、被“背叛”的冰冷恨意。他握着木棍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他没有立刻发作,但这种山雨欲来的、火山喷发前的死寂,比任何叫骂都更具压迫感。

    张艳红坐在他们对面的风暴中心,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早已被风霜侵蚀得千疮百孔、却仍固执地不肯倒塌的石像。她没有躲闪母亲几乎要戳到脸上的手指,也没有避开哥哥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她就那样坐着,承受着所有狂风暴雨般的指责、咒骂和威胁。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透支了所有情绪后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早已被冰封的麻木,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冰冷的清醒。

    她知道这些话会来。她准备好了。当她说出“最后一次沟通”,说出“各自安好”时,她就知道,此刻的爆发,是必然的结局。那根名为“亲情”的弦,在经年累月的索取、道德绑架和理所当然的压榨下,早已脆弱不堪,而今天,被她亲手,用最冷静、也最决绝的方式,割断了。

    也好。她麻木地想。疼一次,总好过被凌迟一辈子。

    然而,就在包间里的气氛紧张到极致,张守业似乎即将拍案而起,用他作为父亲的最后权威发出雷霆之怒,而张建国也作势要绕过桌子冲过来时,包间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叩。”

    三声,清晰,沉稳,节奏均匀,带着一种与包间内剑拔弩张的氛围格格不入的冷静和从容。

    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像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充满火药味的空气。所有人都是一愣,咒骂声、哭喊声、威胁声,戛然而止。张建国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李桂兰张着嘴,唾沫星子还挂在嘴角,王美凤的抽泣卡在喉咙里,连强强的哭声都小了下去,变成委屈的呜咽。张守业阴沉的目光,也从女儿脸上,猛地转向了那扇紧闭的、此刻显得格外厚重的实木门。

    只有张艳红,在听到这敲门声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这个敲门声……太熟悉了。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情绪,是韩丽梅的风格。但她怎么会在这里?自己并未告诉她这场“家庭会议”的具体时间和地点……难道是……

    没等里面的人回应,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韩丽梅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平日里那身线条利落的职业套装,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长款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高领毛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黑色的皮质公文包,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惊讶于包间里的狼藉和紧张气氛,也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洞悉一切的、锐利而清冷的目光。

    她的目光先是极快地在包间内扫视了一圈——泼洒的茶水,歪斜的椅子,张建国尚未收回的、充满攻击性的姿势,李桂兰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狰狞的表情,王美凤惊恐的眼神,强强的涕泪,张守业那山雨欲来的阴沉,最后,落在了风暴中心、背脊挺直却脸色苍白的张艳红身上。

    她的目光在张艳红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那里面没有任何评判,没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评估。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张守业,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抱歉,打扰了。我是韩丽梅,艳红的老板。听说几位今天在这里家庭聚会,恰好路过,有些关于艳红工作安排和她此前提到的、关于各位的一些情况,需要和各位当面沟通一下。”

    她的用词礼貌而疏离,“家庭聚会”、“路过”、“沟通”,将一场即将失控的争吵,轻描淡写地定义为可以“沟通”的事务。她的姿态从容不迫,既没有因为闯入他人的“家庭聚会”而显得局促,也没有因为面对一群情绪激动的人而有丝毫慌乱。她就那样站在门口,姿态挺拔,气质清冷,像一块突然投入沸水的寒冰,瞬间让包间里灼热到几乎要爆炸的空气,凝滞、降温。

    张家人,包括最愤怒的张建国和最泼辣的李桂兰,都被韩丽梅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和她身上那股截然不同的、冷冽而强大的气场给镇住了片刻。他们瞪着这个不速之客,一时间竟忘了继续发作。

    张守业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韩丽梅,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黑心老板”、“狐狸精”、“挑拨离间的外人”。她比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更冷,更难以捉摸。她没有穿金戴银,但那一身质地精良的衣着,从容不迫的姿态,以及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都无声地彰显着一种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令人不安的“体面”和“力量”。

    “韩……老板?” 张守业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刚才压抑的愤怒而有些嘶哑,他试图找回自己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和主动权,“这是我们张家的家事,不劳外人插手吧?”

    “家事自然由各位自行处理。” 韩丽梅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没听出张守业话里的排斥和敌意,她迈步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那自然的姿态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我过来,是以艳红雇主的身份,就之前我司提供的、本属于工作范畴内的临时援助,以及可能涉及到艳红未来工作安排和职业发展的相关事宜,与各位进行必要说明,并确认一些边界。”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走到了桌子旁,在张艳红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那个位置原本是留给服务员添茶的。她将那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放在膝上,动作优雅从容。她的存在,她的话语,她那公事公办、不带任何私人情感的语气,瞬间改变了包间内的力量对比和谈话性质。这不是一场家庭内部的哭闹争吵,而更像是一场……需要明确规则和条款的、冰冷的谈判。

    “你……你就是那个姓韩的资本家?!” 李桂兰终于反应过来,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尤其是想到那套“破房子”和儿子“看大门”的工作,声音再次尖利起来,但面对韩丽梅那平静到令人心慌的目光,她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三分,咒骂也少了些底气,“就是你!就是你在背后挑拨离间!教坏我女儿!不让她管我们!你个黑心肝的!你没安好心!”

    韩丽梅甚至没有看李桂兰一眼,仿佛那尖利的指控只是耳边无关紧要的杂音。她径自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装订好的、约莫七八页纸的文件,放在桌面上,用纤细修长、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文件的封面上,是清晰的黑体字打印的标题:

    《关于张艳红女士对其直系亲属的赡养及家庭资助事宜的框架协议(草案)》

    “协议”两个大字,像两颗冰冷的钉子,钉入了张家人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有些混乱的视线里。

    “鉴于张艳红女士目前是我司的重要管理人员,其工作状态和职业稳定性对我司运营至关重要。” 韩丽梅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如同新闻播报员,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同时,考虑到各位作为艳红的直系亲属,近期频繁就经济资助、工作安排、生活安置等事宜,对艳红女士及我司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困扰和影响,已对艳红女士的正常工作及职业发展构成了潜在风险。”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表情各异的张家人,最后落在对面脸色铁青的张守业脸上。

    “为避免未来因家庭事务界定不清、期望值差异等问题,引发进一步的纠纷,影响艳红女士的工作,进而对我司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我提议,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就相关事宜,签订一份正式的书面协议,明确权利义务,厘清边界,以绝后患。”

    她的话语清晰,冷静,逻辑严密,将一场撕扯不清的家庭伦理悲剧,硬生生拉入了商业契约和风险控制的冰冷框架。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张家人那套基于“亲情”、“孝道”、“养育之恩”的传统话语体系上,敲下一记重锤。

    “协议?” 张建国率先反应过来,他瞪着那份文件,仿佛那是什么毒蛇猛兽,脸上充满了被羞辱的愤怒和难以置信,“什么狗屁协议?!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来立协议?!你算老几?!”

    王美凤也止住了哭泣,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韩丽梅,再看看面无表情的妹妹,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

    张守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混合了震惊、暴怒和一种被彻底冒犯的阴沉。他死死盯着那份协议,又猛地抬头看向韩丽梅,眼神锐利如刀:“韩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张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还要立什么‘协议’?你这是要离间我们父女、兄妹骨肉亲情吗?!”

    面对张守业的质问,韩丽梅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自她进来后就一直沉默、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僵硬的张艳红,然后重新看向张守业,语气平静无波:

    “张先生,我无意离间任何亲情。恰恰相反,正是为了避免亲情在无休止的经济纠纷和期望落差中被消耗殆尽,我才提议用更清晰的方式,来界定彼此的权责。”

    她微微向前倾身,用指尖点了点那份协议草案的封面,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份草案,是基于艳红女士目前的实际收入水平、南城基本生活成本、相关法律法规,并结合了此前各位提出的部分诉求,由专业法务顾问草拟的。其主要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韩丽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冷的法槌敲击:

    “第一,明确了张艳红女士对父母(即二位)的赡养义务的具体金额、支付方式及期限,该金额参考本地平均赡养标准及艳红女士收入比例设定,并设定了合理的年度增幅机制。”

    “第二,明确了张艳红女士对其兄长张建国先生一家,除符合法律规定及公序良俗的应急救助外,不负有长期、无限度的经济资助或生活安置义务。 此前提供的临时住房与工作机会,属一次性、有条件援助,不构成任何承诺或惯例。”

    “第三,界定了‘家庭资助’与‘个人财产’的边界,明确张艳红女士的个人收入、存款、投资及未来可能获得的财产性收益(如公司股权激励等),为其个人所有,与原生家庭其他成员无关,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分割、赠与或用于资助其他家庭成员。”

    “第四,设立了争议解决机制及违约条款。协议签署后,若任何一方(特指各位)违反协议约定,包括但不限于超出约定范围索要财物、干扰艳红女士正常工作生活、散布不实信息损害其名誉及职业发展等,艳红女士有权立即终止协议中约定的赡养支付,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同时,我司也将视情况,采取包括但不限于解除劳动合同、追究其行为对公司造成损失等法律措施。”

    她一条条念出,语气平稳,逻辑清晰,将所有的模糊地带、情感绑架的可能、未来索取的隐患,都用冷冰冰的条文框定、堵死。尤其是第四条,那“解除劳动合同”、“追究法律责任”的字眼,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悬在了张家人的头顶。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车流声。

    张家人,包括刚才还叫骂不止的李桂兰和愤怒咆哮的张建国,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韩丽梅,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对手”。这不是他们熟悉的、可以用哭闹、撒泼、道德绑架或者亲情胁迫来对付的“自家人”,这是一个完全按照另一套规则——冰冷的、理性的、法律与契约的规则——行事的人。

    张艳红坐在韩丽梅身旁,依旧保持着那个挺直的姿势,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韩丽梅拿出协议,用那平稳无波的声音逐条念出时,她一直死死掐着掌心的指甲,微微松开了些许。那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条文,在此刻的她听来,不是枷锁,而是一种……扭曲的救赎。一种将那些黏稠的、令人窒息的亲情绑架和道德勒索,强行剥离、摊在阳光下、用规则进行切割的可能。尽管这个过程,注定鲜血淋漓。

    韩丽梅念完了主要条款,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双手随意地交叠放在膝上的公文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几张因为震惊、愤怒、难以置信而扭曲的脸,最后,落在了张守业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浑浊眼睛上。

    “这只是草案。具体条款,双方可以协商。但核心原则不会改变:清晰界定,权责对等,以法律和契约为准绳,杜绝后续纠纷。”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今天请各位来,艳红原本是想以家人的身份,进行一次坦诚的沟通。但我认为,在情绪化和各自立场差异巨大的情况下,单纯的口头沟通,很容易再次陷入无休止的争吵和互相指责,无法解决问题。”

    “所以,我带来了这份协议草案。它或许冰冷,或许不近人情,” 韩丽梅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张艳红苍白的侧脸,然后重新看向张守业,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但至少,它清晰,明确,能够保护每个人的基本权益,也能避免亲情在无休止的消耗和伤害中,彻底走向无法挽回的破裂。”

    “这是目前看来,最能保障艳红女士正常工作生活,同时也能对各位的未来有一定基本保障的,唯一可行方案。”

    “请各位,慎重考虑。”

    话音落下,包间里落针可闻。那份黑色的、印着冰冷标题的协议草案,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横亘在血肉亲情与冰冷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也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即将剖开这个家庭最后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下面早已溃烂流脓、纠缠不清的病灶。

    是接受这冰冷的、将亲情明码标价的“协议”,还是继续在情感的泥潭里撕扯、哭闹、互相伤害直到彻底毁灭?

    张家人,面临着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残酷的选择。而张艳红,则在这份冰冷的协议面前,看到了逃离那令人窒息的无底洞的、唯一一丝微弱而凛冽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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