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芒,在漆黑一片的办公室里,是唯一的光源。那点幽幽的、冷白色的光,映亮了张艳红惨白如纸的脸,和她那双因恐惧、挣扎而瞳孔放大的眼睛。光芒边缘之外,是无尽的黑暗,仿佛随时会将她吞没。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却像烧红的炭块,烫着她的掌心,也灼烧着她的灵魂。刚才那个“记录一下,然后‘不小心’……”的念头,一旦生发,便如同最顽固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每一寸理智。
“不……不能这样……” 心底一个微弱的声音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带着哭腔,“这是错的……大错特错……一旦拍了,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难道看着哥哥去死,看着家破人亡,就是对的吗?” 另一个声音,更加响亮,更加急迫,充满了情感绑架的力量,“你只是拍张照片,放在那里,不一定真的要用!你可以先拿着,当作……当作一个保障,一个最后的选项!也许……也许事情还有转机呢?也许哥哥自己能解决呢?但如果真的到了最后关头,至少……至少你手里有东西,能换回他的命!”
“保障?最后的选项?” 张艳红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手机屏幕,那上面是她和父母的合影壁纸,照片里父母笑容慈祥,哥哥站在旁边,虽然有些吊儿郎当,却也搂着她的肩膀。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那时的家,虽然不富裕,却似乎还没有这么多算计、这么多不堪。照片上的笑容,像一根针,刺痛了她的眼睛。
“是啊,只是拍下来,存着。不一定会用。” 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开始用这个脆弱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就像买了一份保险。有备无患。只要我不说出去,我不把照片给任何人看,它就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存在我自己的手机里,谁也不会知道。”
这个想法,为她打开了一道狭窄的心理闸门。她不再去想这是“泄密”,而是“备份”;不再去想这是“背叛”,而是“以防万一的保障”。自我欺骗的机制一旦启动,便迅速构建起一套看似合理的逻辑,暂时屏蔽了那汹涌的负罪感和恐惧。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目光,从手机屏幕,缓缓移向那个已经进入休眠状态、漆黑一片的电脑显示器。那个显示器背后,隐藏着她刚刚关闭的、载有致命秘密的文件。
“就看一眼……再确认一下……万一我刚才看错了呢?” 她又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一个重新打开那个潘多拉魔盒的借口。尽管她知道,自己绝不可能看错。那串数字,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脑子里。
但手,却仿佛不再属于她自己。它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伸向了鼠标。指尖触碰冰凉的鼠标外壳时,她甚至打了个寒颤。轻轻移动,光标在黑暗的屏幕上亮起,像一个在夜色中游弋的、充满罪恶感的幽灵。
点击。唤醒电脑。输入密码。屏幕亮起,回到之前的工作界面。她的目光,再次被那个名为“新区文化中心项目——最终成本测算与报价策略(绝密-核心)V7.2”的文件图标牢牢吸住。
这一次,她没有太多的犹豫。或许是因为已经打开过一次,心理防线出现了裂痕;或许是因为那个“拍照存档以备万一”的借口暂时麻痹了她;或许,仅仅是因为对家人处境的恐惧,最终压倒了一切。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豁出去的麻木,再次双击了那个图标。
文件再次打开。红色的“绝密”水印,韩丽梅和财务总监的签名,严谨的排版,复杂的图表……一切如旧。那些数字,那些致命的数字,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沉默,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张艳红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精准地、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扫过屏幕,再次锁定了那两个关键的数字区间——设计合作费用的预算区间,以及那份汇总表格里,初步拟定的、带浮动区间的“项目初步目标报价”。
她的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惊慌失措地关掉文件。她像是着了魔,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数字,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反复确认、记忆。然后,她的视线快速扫过这两行数字周围的一些关键描述性文字,比如费用分类的名称,报价策略的简要说明旁注等。她要确保拍下的,不仅仅是一串孤立的数字,而是带有上下文、能清晰说明其含义的信息。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头脑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高效”。她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拍才能“有用”。这种清醒,与她内心深处翻江倒海的罪恶感和恐惧,形成了诡异而可怕的反差。
确认了要拍摄的内容范围后,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颤抖着,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她再次拿起手机,解锁,手指颤抖着点开了相机应用。手机摄像头的取景框,对准了电脑屏幕。
电脑屏幕的光和手机屏幕的光,交织在一起,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像一个正在实施某种禁忌仪式的、苍白而扭曲的祭司。取景框里,那些加粗的、带有特殊标记的数字和文字,清晰可见。那红色的“绝密”水印,像一道淌血的伤口,横亘在屏幕上,也横亘在她的良知上。
按下快门的前一秒,时间仿佛凝固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剧烈的心跳声,和脑海中两个声音最后的撕扯:
一个声音尖叫道:“停下!张艳红!现在停下还来得及!你这是犯罪!你会毁了一切!”
另一个声音,更加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按下去!为了爸爸!为了妈妈!为了那个不成器却也不能死的哥哥!就这一次!拍下来,锁起来,也许永远用不上!但至少,你手里有了救命的筹码!按下去!”
她的手指悬在虚拟快门键上方,剧烈地颤抖着,迟迟无法落下。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滴落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夜车驶过的声音,更衬得办公室内死寂一片。空调的冷风,吹在她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终于,在内心那场惨烈战争似乎永无止境的几秒钟后,那个嘶哑的、代表着亲情、责任和绝望的声音,以微弱的优势,压倒了理智的尖叫。
她的食指,仿佛有千钧重,又仿佛轻如鸿毛,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决绝的颤抖,向下——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般的快门声响起。手机摄像头捕捉下了屏幕上的画面。闪光灯自动关闭了,但屏幕的光线足以让画面清晰。
她像是被那声音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手机差点脱手掉落。她慌忙握紧,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握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她不敢去看刚刚拍下的照片,甚至不敢让照片在手机相册里停留哪怕多一秒。她手指颤抖着,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飞快地操作着手机——退出相机,点开相册,找到最新拍摄的那张照片。
照片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的光让画面有些反光,但那些关键的数字和文字,依然清晰可辨。那红色的“绝密”二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仿佛那不是一张图片,而是一张将她灵魂钉在耻辱柱上的判决书。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远比刚才仅仅是“看到”时要强烈百倍、千倍!看到,还可以用“无意”、“记不住”来欺骗自己。但拍下来,就变成了有意识的、确凿的、无法抵赖的“获取”和“保存”。这性质,完全不同了!
“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泪水滑过冰冷的脸颊。
但与此同时,在那冰冷的恐惧和负罪感的深处,一丝诡异的、卑劣的轻松感,悄然浮现。仿佛一直压在心口的巨石,稍微挪开了一点点。尽管她知道,这挪开的方式,是将自己推向了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但至少……至少在想象中,那个关于家人安危的、迫在眉睫的威胁,似乎有了一丝被解决的可能。尽管这“可能”的代价,是她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和职业生命。
这种卑劣的轻松感,让她更加痛恨自己。她猛地抬手,想要立刻删除这张罪恶的照片,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刚发生的一切。可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哥哥惊恐的、沾满(想象中的)血污的脸,母亲绝望哭泣的模样,父亲在病床上痛苦咳嗽的样子……交替闪现。删除,就意味着可能掐灭那微弱的、用罪恶换来的“希望”。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最终,她没有删除。她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飞快地将手机锁屏,屏幕瞬间变黑。然后,她手忙脚乱地关掉了电脑上那个让她堕入地狱的文件,甚至等不及正常关机流程,直接长按电源键,强行关闭了电脑主机。
“嗡……” 主机运行的声音停止了,显示器也暗了下去。办公室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应急指示灯和窗外远处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张艳红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皮囊。黑暗中,只有她粗重、颤抖的呼吸声,和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
手机,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金属方块,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手心,却重逾千斤。里面那张刚刚拍下的照片,像一颗埋在她体内的毒瘤,一个寄生在她灵魂上的恶灵,一个随时可能引爆、将她和她所珍视的一切都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她完成了最关键、也最致命的一步。在恶魔的低语和亲情的绑架下,在极致的挣扎和自欺欺人中,她鬼使神差地,用手机拍下了那份核心报价文件的关键一页。
潘多拉的魔盒,这一次,被她亲手打开,并取出了一颗最危险的、闪着幽光的黑色种子。而她,将这颗种子,藏进了自己贴身的、最私密的设备里。
夜深如墨,罪恶已生。而长夜,才刚刚开始。等待她的,是更加漫长、更加痛苦的煎熬,和那即将到来的、无法挽回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