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些。
初秋的凉风扫过东长安街,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路灯下翻飞,最后堆积在墙角,聚成一堆枯黄。
街头最转角处,那家最热闹的国营饭店里,气氛正到酣畅时。
包厢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众人一杯接一杯的烈酒下肚,脸上都泛着红光。
既是感慨许久未见的老友,为他们接风洗尘,也是对他们这次中西部地区洪涝灾害见义勇为行动的赞赏。
“来!再干一杯!”
“干了干了!”
“老李,你这酒量不行啊,当年可是能喝一斤的!”
“去你的,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在座的各位都是七航校第25期毕业生,虽然毕业后各自有了去处,分散在全国各地的部队里,但不妨碍他们时隔许久的再一次相聚。
有人进了空军,有人调去了海军航空兵,有人留在航校当教官,还有人像司千俞和谈凌这样,成了正经的飞行员。
几年不见,大家都变了模样,有人发福了,有人沧桑了,有人脸上添了疤,有人头上长了白。
但坐在一起喝着酒,聊着当年在航校的糗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热血沸腾的年纪。
司千俞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他坐在角落里,有人跟他说话,他才会回应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是看着旁边的谈凌在高谈阔论,唾沫横飞地讲着他们在灾区的经历。
“你们是不知道,那水有多大!整个镇子都淹了,就剩几个屋顶露在外面!我们划着船进去救人,那水面上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
谈凌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引来一阵阵惊叹和笑声。
司千俞没参与。
男人心里装着事,酒也不停地下肚,一杯接一杯。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人会不告而别,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在慢慢变好,可转眼间她就消失了。
等他从村子里排查完回来,医疗点的帐篷已经空了,她的东西没了,人也没了。
问了一圈,才知道她跟着第一批撤离的人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不过好在,司千俞知道了她是中医院的医生,他明天可以去中医院碰碰运气。
思及此,男人紧蹙的眉头有了松动,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连嘴里的酒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了。
旁边,老同学还在说着什么。
“哎,你们还记得那个师妹吗?就是以前追谈凌追得可紧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周晓燕?”
“记得记得!长得挺好看的那个!”
“她现在可了不得,去年结婚了,嫁了个师长家的儿子,上个月刚生了个大胖小子,满月酒都办完了!”
“这么快?当初不是追谈凌追得要死要活吗?”
“嗐,谁年轻的时候没喜欢过几个不靠谱的?”
众人一阵哄笑。
谈凌也不恼,只是摆摆手,一副“往事不要再提”的样子。
司千俞转过头,看了旁边的男人一眼。
谈凌这家伙长得不赖,桃花眼多情,鼻梁高挺,笑起来也特别阳光开朗。那张嘴又能说会道的,总是能哄得很多女同志喜笑颜开。
以前在航校的时候,暗恋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
现在虽然收敛了些,但他那拈花惹草的性子还在。
司千俞心里突然涌出丝丝自卑。
他闷葫芦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哄人,更不会讨女同志欢心。喜欢一个人就只知道默默地对她好,默默地守着她。
可这样够吗?那个她,会不会觉得他太无趣?会不会更喜欢谈凌那样能说会道的?
不行,为了避免谈凌跟他心爱的女孩进一步发展,司千俞必须得抢占先机。
他又灌下一口酒。
有点上头了。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去了趟洗手间。
……
等司千俞从洗手间出来时,正好看见谈凌倚在前台的桌子上。
男人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拿着桌上的电话机听筒,正对着话筒说着什么。
“行了,亲爱的郑女士,你先睡你的美容觉吧,今晚我一定回家。”谈凌的语气带着点谄媚,眉眼间都是柔和,“好好好,少喝点,你也早点睡!”
“嗯嗯,知道知道,都听我妈的!”他说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谈凌对电话那头的家人,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和温柔,加上整个人又高又帅,还披着飞行员的皮子,很快引得前台两个收银小姑娘频频注视。
两个女孩脸颊红了又红,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账本。
司千俞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有些犹豫,他好像还没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要不要也去打个电话?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就接收到了谈凌看过来的眼神,凉凉的,还有点嫌弃。
司千俞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包厢。
算了,别招惹他了,免得男人又说他学人精……
最近谈凌可真是,跟他难对付得很。
……
夜彻底黑透了。
司缇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司母在二楼走廊里鬼鬼祟祟的,女人穿着一件旧睡衣,手里抱着一堆衣服,站在走廊中间,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见司缇从浴室擦着头发出来,她神色还有些僵硬。
“淼淼洗完澡啦?”司母干笑一声,“我上来收个衣服,收个衣服……”
她说着,扬了扬手里的衣服,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司缇点点头,假装不在意地往房间走去,余光却瞥见司母的眼神在司宸和司晴房间门口停留了几秒,然后她才转身下了楼。
司缇回到房间关上门,站在门口若有所思。
司父司母的衣服,平时都是晾在他们自己房间的后院,没事怎么会跑到二楼来收衣服?
原因呢,要么是司母开了智,或者是姜琴在她耳边吹了什么风,让她开始仔细审视起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之间了。
不管是司宸,还是司晴,她都不允许有越界的想法。
以前亲生女儿没找回来,司母看着兄妹二人的亲密相处,也只能说一句“感情好”。毕竟那时候,在所有人眼里,他们都是亲兄妹,再怎么亲密也是正常的。
但如今可不一样了,司晴的身世已经曝光,她和司宸可是实打实的没有亲缘关系,要是还不知道分寸,那可真是乱了。
司缇唇角勾了勾。
不过,让他们担心的事或许还在后头,毕竟在他们眼中,自己和司千俞,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呢。
司缇擦干了头发,将毛巾丢到一边,刚洗完澡还有点热,她便脱下外面的小衫,就穿着一件单薄的吊带睡裙,走到了阳台。
夜风轻轻吹过,拂动她的发丝,凉凉的,很舒服。
院子外的花坛边一片昏暗,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司缇的目光落在那处昏暗上,眼神冰冷,扯了扯唇角。
……
司家小楼里,房间的灯一盏盏熄灭,大院里也彻底安静了下来,似乎所有人都沉入了梦乡。
军区大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声,车门打开,司千俞从车上下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今晚喝得有点多,他扶着车门,看向车内的老友,礼貌地道谢:“麻烦了。”
“嗐!多大点事!”车内的男人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走了走了,回去早点睡!”
说完,一脚油门,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司千俞站在原地扶了扶发胀的额头,夜风一吹,酒意更加上头,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身形,往大院里走去。
今晚值班的卫兵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兵,虽然这几年见得少了,但还是能认出来,这是司家的大公子。
他连忙敬了个礼,然后迅速打开了小门。
司千俞微微颔首示意,便走了进去,他目标明确,脚步却有些虚浮,朝着司家小楼的方向走去。
小楼很安静,大家都睡了,窗户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男人也没有打扰家人的意思,他轻车熟路地走到院子里的花坛边,伸手在某个花盆下摸出了备用钥匙。
他打开后门,进了家。
周围都是熟悉的一切,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男人的视力在夜晚也好得离谱,压根不用开灯,就摸上了二楼。
司千俞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会儿。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饭店里的烟味、菜味,还有不知道多少人蹭上的杂七杂八的味道,难闻得很。
司千俞收回手,转身拐进了浴室。
浴室里没开灯,但窗户透进来的月光足够照亮,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胡乱冲了冲身上。
热水一蒸腾,男人体内那点酒意彻底上了脑,他眼神迷离地扫过浴室墙上的挂钩。
那里挂着几条浴巾,一条是深蓝色的是司宸的;一条是粉色的是司晴的;还有一条白色的,软软的,看起来质地很好……应该就是自己的了吧。
平时这个浴室只有司家几位小辈在用,司千俞并没有想那么多,以为是司母提前为他准备的,他伸手扯过那条白色的浴巾,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
浴巾触感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馨香,那香味钻进鼻腔,让男人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好好闻。
他浆糊似的脑中还在疑惑:家里换洗衣粉了?
这味道……好像有点熟悉,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只是觉得好闻,忍不住又猛嗅了两口。
然后,他把浴巾随意系在腰上,遮住该遮的地方,光着上半身,往房间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但他不需要光。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然后,朝着床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