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几秒钟后,表姐才对我说道:“我跟你说过小琴是怎么进去的吧?”
我点了点头,表姐又继续说道:
“那个时候我跟陈燕的关系就已经僵了。她也跟那个经理在一起了,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跟她说话,她爱答不理的。我去找她,她说忙。慢慢就疏远了。”
顿了顿,表姐又连抽了几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后,说:
“那次正是陈燕过生。”
她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
“我虽然跟她关系僵了,但我还是去了。搞得挺隆重的,包了个包厢,叫了好多人。那个经理也叫了好几个男的,其中一个就是我们餐厅的老板。”
说到这儿,表姐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像是陷入了一阵不好的回忆中。
她沉默了片刻,才又继续说:
“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陈燕高兴,拉着大家一杯一杯地喝。我也喝了一些,但没喝多,我这个人喝酒有数。”
她吸了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
“喝着喝着,我们餐厅的老板就开始露出狐狸尾巴了。他先是坐到我旁边,跟我套近乎,夸我长得好看。我应付着,没往心里去。后来他开始动手动脚,假装不经意碰我的手,碰我的腿。”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躲开了,他又贴上来。后来干脆明着来,说要带我去唱歌,去他家坐坐。我拒绝了,他脸色就变了,但当着那么多人,他也不好说什么。”
“后来我逃了,趁他们都在喝酒,我悄悄溜了。”
表姐突然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又将那口气缓缓吐出。
“可没想到,他走去找小琴。”
“小琴单纯,什么都不知道。他骗她,说自己头晕,让小琴送他去酒店休息一下。小琴傻,就信了,扶着他去了对面的酒店。”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哽。
“我回到宿舍,发现小琴不在。给她打电话,没人接。发信息,不回。我心里就慌了,总觉得不对劲。”
“我就去找陈燕,问她看见小琴没?她当时已经醉得一塌糊涂,趴在桌子上,问什么都不知道。后来还是一个同事告诉我,他好像看见小琴扶着老板去了对面的酒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我跑到酒店,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喊。服务员拦我,我把她推开。一层一层,一间一间,最后终于找到了小琴。”
我看着她,没说话。
表姐摇了摇头,继续说:
“我赶到房间时,他正趴在小琴身上。小琴在哭,在挣扎,但根本推不开他。我冲上去,想把他拉开。但他一把就把我甩开了。”
“他把我按在床上,说要连我一块收了。我挣扎,但他压着我,我动不了。小琴在旁边哭,喊着让我走,别管她……”
她顿了顿,深吸了口气。
“我怕了,真的怕了。但我不能不管小琴。”
“我伸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烟灰缸,我抄起来,照着他脑袋就砸了下去。”
“他当时就晕了过去,血流了一床单。我拉着小琴就跑,回到宿舍,两个人抱着哭了一夜。”
我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但那一刻,我觉得有点冷。
表姐长长叹了口气,继续说:“第二天一早小琴就瞒着我去自首了,最后还是因为故意伤人,判了五年。”
她苦笑了一下。
“其实该是我进去的,烟灰缸是我砸的,不是她。但她先我一步去自首,一口咬定是她砸的,说跟我没关系。她怕我进去,怕我耽误了工作,怕我以后不好找对象。”
“她在里面关了四年。我在外面活了四年。”
表姐的眼泪已经流了出来,我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我心里有些堵,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
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那声音又尖又密,像无数根细针往耳朵里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坐在树荫下,汗水还是不停地往外冒。
地上的热气往上蒸,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烫。
我和表姐依然坐在这棵榕树下,眼巴巴地望着对面监狱那道紧闭的大门。
路边,那辆白色宝马车依旧发动着。
表姐没看她,我也没看。
就这么坐着,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那道大门终于缓缓被打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我和表姐几乎同时抬头看去,表姐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
但她没有起身,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那个方向。
我看着那道身影。
她穿着一件灰色短袖,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下面是条黑色的裤子,裤腿有点长,盖住了脚面。
头发剪得很短,比男生的寸头长不了多少,露出苍白的后颈和耳朵。
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站在那扇大门前,显得小小的。
她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地,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那条路很短,从门口到外面也就几十米,但她走了很久。
她突然停下来。
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中午的太阳正烈,明晃晃地照着大地,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用手挡了挡,整个人愣在那儿。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出来了。
我正打算问表姐是不是小琴时,表姐猛地站起来。
旁边那辆宝马的车门也几乎同时打开。
陈燕下车,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往那边一路小跑。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向那个瘦小的身影走去。
“小琴!”陈燕率先喊道。
她跑得比表姐还快,高跟鞋踩得噔噔响,一路小跑,第一个冲到了小琴面前。
“小琴!你可算出来了!”
她一把抓住小琴的手,上下打量着她。
脸上的表情又夸张又真实,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瘦了,瘦了好多……”
她摸着她的手,摸着她的脸。
“这几年受苦了吧?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小琴看着她,愣了几秒,才认出她是谁。
“燕姐……”她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是我!是我!”
陈燕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她一边抱着,一边激动地说:
“想死我了,你知道吗?我每天都盼着你出来。天天算日子,一天一天地数,终于把你盼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