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再次启行,消失在夜色中。
长安目送马车消失,又在原地静立片刻,这才转身回一方居,向上回话。
“人走了?”陆铭章翻着手里的书册,眼也未抬地问。
“走了,说是安顿下来,再来接人。”
陆铭章“嗯”了一声,长安退下。
待屋中只剩他一人时,他放下手里的书册,身子往后靠于椅背,目光虚虚地落在桌面。
不知在想什么。
香芸阁内,归雁将谢容来过的消息告诉了戴缨。
“娘子,谢小爷今夜来过了,吏部的差委来得急,勒令即刻出城,小爷来不及亲自与娘子道别,让门房带话,待他一切安顿下来,便遣人来接娘子过去团聚,让您千万保重身子,安心在府里将养,不必挂心。”
戴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反复搓揉着自己冰凉的指尖,归雁见了,赶紧拿了一个事先备好的暖炉塞到戴缨手里,又为其披了一件稍厚的大衣。
这么暖和的天,娘子的手脚仍是凉的,身体虚弱,畏寒。
“叫婢子说,相爷让谢小郎先行是对的,娘子如今正在调理身子,哪里禁得起车马劳顿?便是到了任上,谢小爷自己尚且需要安顿,百事缠身,只怕也未必能将娘子照顾周全。”
说罢,她看向娘子,见她呆坐着,指尖在小手炉上有一下无一下地抚着,嘴里无意识地应了一声“好”。
归雁忍住鼻管的酸意,从前那样鲜活的人啊,被搓磨得连话也不愿多说。
好像说话也是一件很费劲的事情。
“那婢子不扰娘子,就在侧屋,娘子有事出声。”归雁轻声道。
戴缨点了点头,归雁退到侧屋。
两年,谢容外派两年,她隐约觉着,这两年她会在陆府度过。
够了,本身她也没有多久可活,两年够了……
整个陆府上下都知道,府里有一位戴小娘子,用那文雅一点的说法,是谢姑爷的“小星”,说直白一点,就是谢姑爷的妾室,这身份本就尴尬。
不过呢,对于这位“小星”,陆府人可不敢怠慢,因为她还有一个身份,便是家主刚认的侄女儿。
听说家主原要收她为义女,同自家大姑娘一样,身份上没有差别。
戴小娘子怕僭越大姐儿,谦逊地拒绝了,最后认了个叔侄关系。
这日一早,戴缨去了上房,向陆老夫人问安。
房中还有另一名年轻女子,看起来比陆婉儿小一点,是陆家二姑娘,陆溪儿。
戴缨听说过,是陆家二爷的独女,已经许了人家,过两年便嫁过去。
她的旁边还坐了一个小儿,应该就是陆家最小的郎君,陆崇。
在她看向他时,他也看向她,似是没想到会目光相接,他快速收回目光。
老夫人叫戴缨坐,接着继续同屋中其他人闲话,说话期间,偶尔朝她投去一瞥。
对于谢容的这个小妾,老夫人谈不上喜或不喜,自家儿子给了她一个体面的身份,对她来说,已是顶天的恩德。
但是,这个戴缨看起来一副病秧秧的容貌,这让陆老夫人有些忌讳。
没人喜欢说话小声小气,多说两句便气喘的人,人人都喜欢向上的、鲜活的生命力。
“你们去罢,不用在跟前候着了。”陆老夫人为了打发戴缨,不得不让屋中众人一齐退去。
在戴缨起身准备离开时,陆老夫人又道:“你身子骨弱,以后这请安便免了,不必往上房来。”
屋里正准备退下的众人全静了声,瞬间了悟,老夫人并不喜欢这位戴小娘子。
说体恤她身弱,不让她往上房来,实是不愿看见她,也是,那样一副衰丧样,没人会喜欢。
戴缨敛下眼,面上不见一点波动,应了一声“是”。
众人退出上房,戴缨往自己的住所行去,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姐姐?”
戴缨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就见那名叫陆崇的小儿走上前。
“小郎君有事?”
陆崇往戴缨面上看了看,说道:“姐姐生病了?”
戴缨看着小儿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姐姐不要怕,会治好的,吃了药病就会好。”他说道。
戴缨哽了哽喉,微笑着应了一声“好”。
陆崇上前一步,拉了拉戴缨的衣袖:“姐姐,你随我来。”
戴缨不知他要做什么,随他往一旁的廊下走去,陆崇让她坐下,然后,他踮起脚,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戴缨的面颊。
戴缨嘴角带笑,问他:“小郎君,这是在做什么?我脸上有灰不成?”
“姐姐脸上没有灰,崇儿在给姐姐拭泪。”
戴缨先是一怔,柔声道:“姐姐没有哭,脸上没有泪。”
陆崇退后一步,再认真地看戴缨,说道:“确实没有了,已经被我擦干净了。”
接着他又道:“姐姐为什么哭?”
戴缨不知为何他认定自己在哭,实际上她根本没有流泪,于是问他:“小郎君怎见得我哭了?我的脸上没有泪,眼睛里也没有泪。”
陆崇坐到戴缨身边,侧过头,说道:“姐姐哭了,哭得很伤心,只是没让它流出来,你把它们关起来了……”
戴缨听了陆崇的童言童语,轻笑出声。
一旁的归雁看了,心道,多久没在娘子脸上见过笑了。
陆崇坐着,吊着两条小腿,双手撑于长椅边沿,歪头问:“我回答了姐姐的问题,姐姐还没回答我的,为什么哭?”
戴缨想了想,微笑道:“姐姐生病了,每日要吃好多药,那些药……太苦了……”
陆崇认同地点了点头:“姐姐喝过药可以吃些蜜饯,我屋子里有好多,一会儿让人给姐姐拿去。”
“小郎君,这可是你和我的秘密,不许告诉别人,好不好?”戴缨说道。
“不告诉别人,崇儿的嘴巴最严实,谁也不告诉。”
戴缨笑着点了点头,她不能在外久坐,归雁引她回了芸香阁。
陆崇也往自己的院子行去,半道碰到一人,本想闪身躲起来,最后仍被叫住。
“崇儿,过来。”
小陆崇只好规规矩矩地走过去,恭敬唤了一声“大伯”。
陆铭章低头看向小儿,问道:“刚才在那里说什么?”
陆崇蹑了蹑脚,为难的样子:“崇儿说了要替姐姐保密,不能说出去。”
“保密?”
“是,姐姐让我不告诉别人。”
陆铭章点头道:“既然说了保密,那确实不能随意说,不过……你告诉大伯,大伯不向外说,这也算保密。”
陆崇想了想,觉得有理,只要大伯保密,姐姐的秘密仍是秘密,因为只有他和大伯两个人知道。
“大伯,你蹲下身,崇儿悄悄告诉你。”
陆铭章便蹲下身,将小儿抱起,陆崇附到他耳边,悄声道:“姐姐今天哭了,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是因为药太苦……”
陆崇又补了一句:“大伯,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这是我们和姐姐之间的秘密。”
“好,大伯知道了,大伯不告诉别人。”
陆铭章将陆崇放到地上,让丫鬟引他回去。
……
这日午后时分,戴缨于榻间小憩,睡得并不踏实,听到门外人声。
“医官稍候,娘子还在午歇。”
“无妨,我于偏室等候。”
戴缨从床上支起身,揭起床帐,懒懒轻唤:“归雁进来。”
接着房门打开,归雁从外间走到榻边:“娘子可要起身?”
“起身罢,刚才是医官?”戴缨问。
归雁一面伺候戴缨起身,一面回答:“是,才来一会儿,正在侧屋喝茶。”
自打娘子住进陆府,每日都有医官前来府中,专给娘子号脉,从而每日调整用药。
归雁替戴缨整理好衣衫,主仆二人去了外间,医官进到屋里给戴缨号脉。
“小娘子不必忧心,只需放松心神,按时按量服药,这身子很快就会调理好。”医官说道。
戴缨微笑颔首,并不多问什么,归雁将医官送走后回到屋里,欣喜道:“娘子,医官说您的身子可以调养好。”
戴缨笑了笑,走到窗边坐下,透过窗,望向院子里的一个方向,如同在谢家那样。
她已习惯了,常常这么一坐就是一整日。
不同的是,在谢家她望向的是一个起了霉斑的墙角,在这里,她望向的是一个人工湖池。
那医官刚从芸香阁出来,就被一人拦住,见是陆相跟前的管事,赶紧叙了一礼。
长安还了一礼:“医官随小人往前厅走一趟。”
医官知这是枢相要见自己,赶紧应下,随长安往前面去了。
到了敞厅,医官刚一坐下,陆铭章便来了,于是起身上前拜了拜。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陆铭章说道。
两人先后坐下,陆铭章问了有关戴缨的病情。
医官同刚才在芸香阁完全不同的态度,面目凝重地说道:“本元不足,难医,难医,若是静养深闺,能得七八年好活,已是极大的造化。”
“就下官这几日观察,戴小娘子目中无光,寡言少语,似是神已去,志不存,若无求生之念,日复一日,终至油尽灯枯。”
他顿了顿,字斟句酌道:“只怕……要不了七八年,三五载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