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我往间,宇文杰一记劈砍,孟真拧身回枪已是不及,只得拼命后仰,刀刃擦着他的前胸而过,这一记躲闪,让他没能立马回身。
宇文杰趁此间隙手腕一翻,自上而下,又是一招蛮横的直劈。
孟真气力已尽,无法回防,瞳仁中看着那刀影越来越近,被砍倒在地,伤重,没法再次站立。
他看向城墙上的那人,扬声道:“陆铭章!”
“你今日敢杀我,我主必会血洗你乌滋!”
孟真知道自己今日逃不过了,继续说道:“我若身死,我主会替我报仇,必叫你生不如死……”
他的话音未落,人头已落。
没有任何悬念,孟真所率之师战败,残兵败逃,接下来,陆铭章又一连收回莘城、费城、铁虞城这三座乌滋城邦。
该他的东西,他也要一并夺回。
彼边,默城……
依山而建的一处三层塔阁,戴缨和陆溪儿还有黛黛临窗坐着。
三人凭着一窗的绿意,坐于桌边做针黹,三个小儿女则在旁边玩闹。
归雁笑着走来,她先是对三位主子屈膝行了礼,然后走到戴缨身边,微微俯身,将乌滋军大捷的消息报知。
三人听后,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赫里主事告诉婢子,君侯此次出征,用兵如神,不仅一举夺回被弥国强占的莘、费、铁虞三城,更是突袭了弥国边境的岩仓、白亭、渡口关三座边城,大局已定。”归雁说道。
一语毕,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娘亲,是不是父亲赢了?”
戴缨转眼去看,就见儿子牵着自己的衣袖,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看着自己。
戴缨微笑着点了点头:“是,释奴儿,你的父亲赢了,打了一场很了不起的胜仗。”
释奴开心地蹦跳起来,宇文晴也走到她娘亲身边,问:“娘,是不是爹爹打了胜仗了?”
陆溪儿露出轻松的笑,点了点头。
宇文晴便跑到释奴旁边,欢声道:“舅舅,我父亲也打了胜仗,立了大功!”
释奴端出一副长辈的样子,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
丫丫手里拿着香香的果子,一面咬着,一面走到黛黛身边,没有像他二人那样问是否打了胜仗,而是问道:“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黛黛也不清楚,便看向戴缨,因为她也想知道沈原什么时候回来。
这消息刚刚传来,算是第一手消息,戴缨自然也不知大军何时凯旋,她将丫丫拉到身边,笑道:“丫丫,你想你爹爹了?”
丫丫点了点头:“想爹爹了,爹爹说回来给丫丫带糖葫芦。”
戴缨看着她头顶上可爱的两个小包髻,那包髻扎得不紧实,冒出一绺黄褐色的鬈毛,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待我写一封信问问,待那边回信的时候,他们应该就会回来了。”
丫丫一听,写一封信,再回一封信,那爹爹应该很快就会回了,便开心地又吃了一口香果。
“爹爹明天就会回啦!”
释奴忍不住“嗤”地笑出声,又嫌弃地摇了摇头,说道:“你可真是笨。”
说罢,不愿和丫丫一起,拿着木剑去找他兄长分享父亲获胜的消息。
宇文晴是释奴的小跟屁虫,见她舅舅走了,也学着他的语气对丫丫说了一句:“丫丫,你可真是笨。”
也顾不上和她母亲招呼,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追着释奴的脚步而去。
戴缨本想叫住他二人,说几句,不能这般无礼,谁知这对甥舅跑得快,一溜烟不见人影。
戴缨便准备安慰丫丫几句,怕她不开心,结果一转眼,就见丫丫没事人似的,重新走回了刚才玩耍的软毯边,捡起她的布偶娃娃,抱在怀里,又举起果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没有半点不开心的样子。
戴缨不可置信地看着黛黛,一面叹一面摇头道:“你这么个臭脾气,怎么生出这么乖、这么招人疼的女儿?”
黛黛满眼怜爱地说道:“就是太懂事了,有时候懂事的让我心里发酸,从前我一个人带着她的时候,日子艰难,这丫头看见我累了,还会用她的小手给我捶腿,说‘娘亲歇歇’,有好吃的,总要分我一半,我不吃,她也不肯吃……心疼我哩!”
陆溪儿接过话,无可奈何道:“我家丫头就是个憨憨,脑袋是空的。”
三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过了半日,之后元初也来了,几人常聚在一起,彼此也都熟悉。
日子就这么一日接一日地过着,她们等着各自心里的那个人回来……
……
无边的天际,白得苍茫,太阳还没冒出头,只在天边露出一刃红光,朝露很重,雾气未散,一眼看去,入目之景像是罩了一层白纱。
皇宫的地砖又宽大又实沉,青得发暗,人踏在上面都显得渺小。
身着蓝色宫服的侍人碎步跑着,不时有宫中巡逻的亲卫迎面而来。
他跑了好久,终于到了内廷,在一溜长阶前敛衣跪下,叩了一个头,然后起身,将背躬下,往阶上快步而去。
上了阶,走到廊下,朝殿门前一位高胖的宫人行礼,尽量使自己的喘息平下:“启禀大宫监,边境……东线,有紧急军报送达。”
“说来。”高胖宫人说道。
蓝衣宫人上前一步,将消息低声道了出来。
那被唤大宫监的高胖宫人脸色陡然一变,笼在袖中的手甚至颤抖起来。
他将蓝衣宫人挥退,咽了咽喉,又深吸一口气,转身敲响殿门。
屋室昏昏,地面铺着光洁的木制地板,檀木制的家具在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敦实地、整整齐齐地摆着。
屋中半人高的青炉鼎仍有残残的烟丝依依升起。
床榻在殿深处,透过珠帘,隐隐可观的鹅黄色的纱幔,垂着,静着。
殿门被敲响,帐中有了轻微的动静。
接着听到一个温静的女声懒懒响起:“陛下,时辰尚早,不再多躺会儿么?”
没有人回应,只有窸窣声,没一会儿帐幔被揭起,走出一男子。
男子身形十分高大,赤着精壮的上身,下着一条绫白撒脚裤。
跟着帐中出来一女子。
女子看着很年轻,年岁应该不上二十,雪一般的肌肤透着粉,脸腮如初桃一般,乌压压的鬓发慵懒地半坠着。
她穿着一件小衣,那上衣只是一片杏红轻薄的布,用一根系带松垮垮地挂在脖上。
衣料下是不算丰隆的胸脯,只在衣缘处挺起微微的弧度,如未开的花苞。
她很自觉地伺候男人穿衣,踮脚替他理好衣襟,一双柔枝手给男人束好腰带后,在那腰间停留了一会儿,再羞涩地退到纱帐中。
男人打起珠帘,走到外间,淡淡启口道:“进来。”
殿门推开,高胖宫人躬身走了进来,走到男人身边,不敢抬眼,开口道:“陛下,东线军报,岩仓、白亭、渡口关三城陷落……已易旗,莘城、费城还有铁虞城……失守……”
屋内一片安静,高胖宫人垂下的目光只看到那人投下地面模糊的暗影。
这又沉又静的影子的真身便是弥国皇帝,阿伏干。
安静中,阿伏干的声音响起:“孟真呢,他在做什么?”
高胖宫人将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有些颤抖:“孟真将军……欲夺回失地,长途奔袭,力战不敌,被敌将枭首阵前……”
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在殿宇中砸下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