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妇这番软语温言,总算是浇灭了任桂花心头的大半邪火。
她冷哼一声,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既然婉君这丫头心里有数,没跟你闹别扭,那我也就懒得管你这摊子破事。”
沈家俊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降下车窗,冲着还愣在原地的赵振国老两口招了招手。
“赵叔,淑娟婶子,别在那儿吹冷风了,赶紧带着金芝上车,我顺道送你们回村!”
赵振国浑身一震,局促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连连后退。
“使不得使不得!家俊呐,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
“这吉普车金贵,我们一家子身上脏兮兮的,走回去就行……”
还没等沈家俊再次开口,后座的车门被推开。
任桂花风风火火地跳下车,一把拽住赵振国那枯瘦的胳膊,硬生生往车厢里塞。
“哎哟,老赵!都这会儿了还矫情啥子嘛!”
她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金芝丫头都虚成啥样了,还能走那十几里山路?”
“赶紧的,大家伙挤一挤,赶紧回家熬点热汤才是正经事!”
在任桂花的半推半拽下,赵家人抹着眼泪挤进了吉普车。
夜色渐浓。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稳稳地停在了赵家院门口。
将千恩万谢的赵振国一家子安顿好后,沈家俊这才载着母亲和媳妇回到了沈家老宅。
院子里亮着昏黄的灯泡。
沈卫国和沈家成正蹲在水井边,用毛巾胡乱擦洗着腿上的泥点子。
父子俩在药材山那边摸爬滚打了一整天,刚进家门,完全不知道镇上刚翻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沈家成听见动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步迎了过来。
“家俊,回来了。”
他压低嗓门,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山上那片药材全熟透了,长势喜人得很。”
“今天还有不少邻村的乡亲,拿着自家种的药材过来问价,想卖给咱们。”
“你明天抽个空去山上一趟瞅瞅,心里也好有个准数。”
沈卫国拧干了毛巾搭在脖子上,跟着点了点头。
“你大哥讲得对。这买卖是你牵的头,乡亲们都盯着呢,明天你得亲自上山把把关。”
沈家俊满口答应。
“行,爸,大哥,明天一早我就去山上摸摸底。”
沈卫国的目光在沈家俊和刚刚下车的任桂花之间来回打转,眉头微微皱起。
“你今天这是干啥去了?咋连你妈也跟着一起坐车回来了?”
沈家俊也不隐瞒,拉过一把竹板凳坐下,三言两语把布厂里张麻子家暴、自己逼着他们离婚的事情大致顺了一遍。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卫国长长地叹了一口浊气。
“唉……”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赵这心里,现在估计跟针扎一样难受。”
”千挑万选,好不容易看上个女婿,结果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真是造孽啊。”
话音刚落,一旁的任桂花瞬间炸了毛。
“沈卫国,你那善心泛滥了是不是?还同情起人家来了!”
她双手叉腰,连珠炮似的一顿疯狂输出。
“要不是他赵振国两口子眼皮子浅、不会教女儿,当初能干出退婚那种没屁眼的事?”
“如果没退婚,能有今天这出闹剧?落到这步田地,也是活该!”
沈卫国被吼得脖子一缩,连连摆手。
“不说了不说了!你这嘴跟刀子似的。”
“家俊如今跟婉君连孩子都有两个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你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干啥子!”
沈家俊压根没把这番拌嘴放在心上。
他转过头,目光柔和地落在一旁整理袖口的苏婉君身上,顺势岔开了话题。
“婉君,今天厂里的安保工作弄得咋样了?”
“邱建康和陈栋梁那两个当保安的,干活还算机灵吧?”
苏婉君抿了抿唇,眼底浮起柔光。
“挺不错的。”
她一边帮沈家俊拍打着肩膀上的浮灰,一边细细汇报。
“邱建康脑子确实慢半拍,可心里透亮。”
“平时交代个啥,他都能听懂照办,对学校那些流浪猫狗的,还特别有爱心,天天把自己的饭省下来喂它们。”
“至于陈栋梁嘛,腿脚是不太利索,但基本不耽误巡视。”
“他心细,处处护着邱建康,两人搭班反倒互补了。”
沈家俊连连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管用就行。”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脑子里已经盘算开了。
“学校的摊子越铺越大,光靠他俩肯定顶不住。”
“我琢磨着,安保这边还得扩编,至少招够十个人,分成三班倒。”
“不管白天黑夜,学校的安全必须稳固。”
苏婉君听着丈夫这番雷厉风行的安排,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呀,真是操不完的心。”
她拢了拢耳畔的碎发,眉宇间透出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最近送来认字的孩子一拨接着一拨,教室都快放不下了。”
“现有的几个老师成天连轴转,嗓子都冒了烟,人手实在是捉襟见肘。”
沈家俊眉头微蹙。
在这年头的农村,想找个正儿八经有文化的人,简直大海捞针。
“招老师这事儿急不得,那是实打实的技术活,我来想辙。”
他一把攥住苏婉君微微泛凉的小手,眼神里满是心疼。
“倒是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狠。要不跟学校那边请个长假好好歇一段?”
“你和金凤可是要备战高考的,这才是改变命运的头等大事,千万不能因小失大。”
苏婉君心头一暖,反握住他宽厚的手掌。
“真不用歇。”
她眸子里闪烁着一股子坚韧。
“其实每天给娃娃们上课,那些基础知识在我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就当是给自己复习巩固了,一点也不耽误事。”
沈家俊看着媳妇这副倔强模样,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行吧,你自己心里要有谱,千万别硬撑。”
“要是哪天真累垮了,大不了我亲自上阵,去给那帮小兔崽子当一天代课老师!”
这话一出,苏婉君乐了。
她上下打量着沈家俊,美目流盼,满是促狭。
“哟,咱们沈大能人还抽得出空呐?”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一本正经地隔空点着算账。
“招商局那边的事儿一堆,双骏石子厂和药材山的买卖全指望你掌舵,现在连全村老少爷们的家长里短你都不放过。”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恨不得掰成四十八个用,你拿什么去教书?拿分身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