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沈金凤没忍住笑了出来。
“二蛋哥,你快拉倒吧!哪有这么好的事儿等着你?”
“清扬哥那是正儿八经的高中生,肚子里有墨水才能教书。”
“你连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你去教书?教那帮娃娃上树掏鸟窝啊?”
二蛋被说得老脸通红,尴尬地摸着后脑勺,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被挠得乱糟糟得。
“那……那我这没文化,但我有力气啊!我去干别的活也行啊!”
“哪怕是挑粪施肥,只要能给家俊哥干活,我这心里才踏实!”
沈家俊看着二蛋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
这年头,农村青年最缺的就是机会,哪怕是最苦最累的活,只要能挣钱,能改变现状,他们都愿意拿命去搏。
他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教书你是不行,但我手头确实还有两个去处。”
“一个是石料厂,一个是制药厂。”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活可比种地累多了,起早贪黑不说,还要出力气,一般人扛不住。”
话音刚落,二蛋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去!我不怕累!我在家就是头牛,只要能跟着家俊哥干,累死我也乐意!”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年轻人,一听这话,也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
“家俊哥,我也去!”
“还有我!我力气比二蛋还大!”
二蛋更是连招呼都顾不上打,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家里跑。
“我这就回去跟我爹妈说一声!我也能进厂了!”
“哎!等等……”
沈家俊手都伸出去了,连个衣角都没抓住。
沈家俊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傻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也没说不管饭,更没提工资待遇和福利,怎么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沈清扬站在一旁,摩挲着手里那支烫手的钢笔,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家俊哥,你不懂。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哪还在乎什么待遇。”
“在他们眼里,你就是那个能把天捅个窟窿再补上的能人。”
“大家都把你当主心骨,只要是你指的路,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他们也觉得那是金光大道,都憋着一股劲想跟着你干出一番事业来。”
这番话听得沈家俊心头一沉,原本的戏谑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目光变得深邃。
“既然大家都这么信得过我,那我这肩膀上的担子可就重了。”
“要是不拼命地把路铺平,让大伙儿失望,那我沈家俊还有什么脸面在沈家庄待下去?”
……
村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
二蛋气喘吁吁地冲进门,把正在纳鞋底的母亲吓得手一抖,针尖差点扎进肉里。
“作死啊!后面有鬼追你?”
二蛋顾不上擦汗,一脸亢奋地抓起水瓢灌了一大口凉水,用袖子擦了擦嘴。
“妈!我要出远门!我要跟着家俊哥去干大事!”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二蛋娘把鞋底往炕上一扔,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发什么癔症?家俊那是去隔壁市,几百里地呢!”
“这一去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一次,你个没出过远门的生瓜蛋子,跑那么远作甚?”
“老实在家种地,挣工分娶媳妇才是正经!”
“种地种地,种地能有什么出息!”二蛋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我要和家俊哥一样,走出去闯荡!他能混出人样,我也能!”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二蛋娘狠狠啐了一口,手指头差点戳到儿子脑门上。
“人家沈家俊那是文曲星下凡,那是沈家祖坟冒了青烟的!咱家祖坟冒过烟吗?”
“连个火星子都没有!你就不是那块料!”
二蛋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憋屈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蹲在门槛上的父亲。
“爹!你也觉得我不行吗?”
二蛋爹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沉默了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烟气。
“让娃去吧。”
“当家的!”二蛋娘急了。
“叫唤啥?”二蛋爹瞪了婆娘一眼。
“孩子大了,心野了,强留是留不住的。”
“让他去闯,大不了混得不好,再回来接着种地。”
“咱家这几亩薄田又长不出脚,跑不了。”
二蛋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阴转晴,乐得差点蹦起来。
“爹,妈,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我肯定不给咱老陈家丢人!对了……”
二蛋一拍脑门。
“差点把正事忘了!卫国叔和家俊哥一家子请咱们全家过去吃席,就在今晚,说是大家都去,热闹热闹!”
二蛋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卫国这人,讲究。既然请了,咱们就不能不去。”
“只是空着手进门那是打秋风,不像话。老婆子,去柜子里把那筐鸡蛋拿出来,再捉只下蛋的老母鸡。”
二蛋一听,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从怀里掏出那条大前门和那一罐麦乳精,往炕桌上一放。
“那啥……爹,妈,这是刚才家俊哥和金凤给的见面礼。”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二蛋娘死死盯着那红彤彤的烟盒和精贵的铁罐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黑。
“你个小王八蛋!”
一声暴喝差点掀翻了房顶。
二蛋娘抄起门后的扫炕笤帚,那架势简直是要吃人。
“你还要不要脸了?啊?还没给人家干活呢,就先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那可是大前门!是麦乳精!你哪来的脸伸手去接?咱们家虽然穷,但脊梁骨不能弯!”
“你是要把我和你爹的老脸都丢尽啊!”
二蛋吓得哇哇乱叫,蹿到了父亲身后,抓着父亲的衣角当盾牌。
“爹!救命啊!这不能怪我啊!”
二蛋爹这回也没护着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冷地哼了一声。
“该抽!没规矩的东西,什么东西都敢往怀里揣,这是咱们这种人家能消受得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