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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恩仇如雾散荒庐

    满门碧血恨难休,飞刃凝霜报旧仇。

    宫闱雾隐蒙冤狱,帝阙云开释怨尤。

    暗愫潜生怜玉魄,恩仇交织困金瓯。

    师门尽陨空余叹,独隐寒庐寄晚舟。

    那老妇语音低沉,缓缓说道:“当年我爹官居要职,为人刚正不阿,屡屡直谏,为百姓谋福,深得皇帝器重,朝野上下无不称颂。谁知他一片赤诚,却触怒了朝中一名奸佞。那奸臣为独揽大权,竟趁皇太子年幼无知,设计将其害死。

    他唯恐我李家留下后人寻仇,遂派遣东厂高手,一夜之间将我满门四百五十六口尽数屠戮,幸得青云帮主路过,出手相救,收我为徒,授我武艺。

    师父为我查明真相,不惜夜探宫闱。可恨那奸臣狡诈,竟将罪责悉数推于已继位的太子身上。师父受其蒙蔽,归来告知我仇人身份,我便将那位太子视作杀父灭门的大敌。

    自此,我日夜苦练武功,誓要报仇雪恨。师父将其独门绝技‘飞刀幻影’倾囊相授,我勤修不辍,常在梦中惊醒,满心皆是血海深仇。五年光阴,终将飞刀绝技练成。

    后闻先皇将驾临此间客栈,我心中激荡,知是良机难再。为近其身,借精妙厨艺受客栈老板赏识,得以栖身于此。我假称是其女儿,借机接近。果然不出七日,先皇驾临,尝我菜肴,赞不绝口,欲召我入宫为御厨。

    当我现身,他见我容貌,目光为之一震;我见他年轻俊朗、气度非凡,心中亦是一动。那一夜,我与他同处一室,心中天人交战,杀与不杀,只在顷刻之间。最终,我决意问明真相,再作决断。

    待我开口相询,他坦然相告,我方知当年冤情。若非多此一问,我险些误杀明君,更害了此生钟情之人。原来那奸臣早已伏诛,先皇亦为此事悔恨多年,言及我父之死,他痛心疾首,直言当年误信谗言,铸成大错。

    见他神情痛苦,我心已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一夜,我原谅了他,彼此情意渐生。他为娶我入宫,特赐‘青云金客门’招牌,以掩人耳目。

    我曾劝他舍弃皇位,与我归隐田园,筑竹屋、耕薄田、养鱼虾,不问世事。然他身为天子,肩负江山社稷,岂能因私废公?他胸怀大志,欲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开疆拓土,励精图治。我为其雄心所动,遂应允入宫。

    然宫中另有阻碍,皇太后执掌选妃大权,先皇虽周密安排,终究纸包不住火。太后查明我身世,勃然大怒,将我逐出宫门。

    先皇情深,将我安置于宫外小院,此处遂成我俩隐秘天地。不料太后为绝其念,竟遣锦衣卫围剿青云帮,上下数千人惨遭屠戮,连我师父亦未能幸免。那一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师父虽飞刀绝技独步天下,奈何寡不敌众,终是力战而亡。

    闻此噩耗,为时已晚。我恨极太后,屡欲入宫行刺,却为先皇所阻。他左右为难,一面是至爱,一面是生母,痛苦不堪。而我面对的他,既是杀父之仇的间接凶手,又是杀师仇人之子,往日情意,渐如烟云消散。最终,我俩黯然分别。

    我离他之后,便隐居于此,直至你爹娘遭黑道追杀,将欢儿托付于我,方得母女相依,度此余生。”她长舒一口气,将埋藏心底数十载的往事一一倾吐,如释重负。

    关云飞与韩灵儿听罢,方知前因后果,心中感慨万千。欢儿怔怔望着母亲,十七年来首闻往事,心潮难平。关云飞叹道:“前辈身世坎坷,情仇交织,实非常人所能承受。”韩灵儿轻声问:“娘,这些年来,您与妹妹便一直独居于此么?”

    老妇颔首:“是,欢儿与我在此安然度日,十七载匆匆,幸无仇家寻来。”韩欢儿忽问:“娘,那您的本名是?”老妇微微一笑:“当年化名李青云,一为念师恩,二为掩身份。先皇赐匾,亦取此意。我本名李仙。”

    欢儿娇声道:“娘名如其人,容貌如仙,实至名归!”李仙抚其发丝,温言道:“你与灵儿才是世间罕有的佳人。”韩灵儿与欢儿相视一笑,如春花并绽,满室生辉。

    关云飞忽问:“李前辈,灵儿与欢儿既是亲姐妹,为何韩前辈十七年来从未提及?难道不知尚有孙女在世?”韩灵儿亦道:“爷爷待我极好,若知欢儿存在,断无隐瞒之理。”

    李仙沉吟道:“你爹娘行侠江湖,你爷爷若知另有孙女,必会寻觅。想来是他们分别日久,音信难通,致有此憾。”

    欢儿低声道:“想必如此。黑道中人趁爷爷不在,才敢对爹娘下手。”

    韩灵儿执起欢儿之手,柔声道:“妹妹随我回去,爷爷见你,定会欢喜不尽。”欢儿却面露不舍,望向李仙:“娘,我舍不得您……”

    李仙轻握其手,温言道:“傻孩子,娘永远在此,你想念时,随时可回。”韩灵儿亦道:“妹妹放心,我们虽在外,心中永有娘在。养育之恩,此生不忘。”

    李仙闻言,泪如雨下,哽咽道:“我有你二人为女,此生无憾。昔日恩怨,如云烟过眼,记挂于心,徒增负累。什么恩怨情仇,终是虚空,唯有眼前之人、眼前之情,最值珍惜。”

    她言至此处,数十载积郁,一朝释然。世间之事,往往求之不得,反在不期然间,得遇善果。

    人间仇恨,种种不一:或起于微末误会,或源于门派之争,或生于家族之怨,或结于情爱之妒。仇恨能令人迷失本性,亦能激人奋发图强。然善恶一念,福祸相依,恩仇如潮,涨落无常,唯有放下执念,方见月明风清。

    李仙轻抚欢儿鬓发,温言道:“欢儿、灵儿,你们自去罢。我独居草庐已久,早已习惯清静。莫要挂念为娘,只管去闯荡江湖。得闲时,回来看看便是。”

    欢儿泪落如珠:“娘,此去江湖路远,不知何日再聚……您定要珍重身子,女儿必当归来看您。”

    李仙含笑拭去她面上泪痕:“痴儿,为娘身子硬朗得很。方才那记飞刀可瞧真切了?若非早知是故人,那一刀岂会偏让三分?飞刀收发由心的境界,欢儿尚需勤修苦练。此技传自你师祖,我不过学得七八,至你这一代,仅余五六分真髓。切记勤勉,莫负传承。”

    韩灵儿与关云飞闻言相顾骇然,原来先前掠过关云飞鬓边那一刀,竟是李仙手下留情。若非如此,以她功力,关云飞早已命丧刀下。更令人心惊的是,欢儿那手已令二人叹为观止的飞刀技艺,竟只承袭了师祖五六成火候,那位传说中的飞刀祖师,其境界当真深不可测。

    关云飞抱拳道:“前辈,夜色已深,我们该启程了。”

    李仙轻推欢儿肩头:“去吧,莫要学娘困守一隅。”语声虽淡,眼角已隐现泪光。

    三人辞别,踏月而行。至客栈时,但见两盏绛纱灯笼高悬匾额两侧,在深夜里泛着朦胧红光。“青云金客门”五个大字在灯影间流转生辉,笔势苍劲。三人越墙而入,悄无声息掠至韩三仙房外。韩灵儿附耳轻笑:“爷爷见着你这般标致的孙女,怕要欢喜得夜不能寐。”欢儿掩口低笑,颊畔梨涡浅现,竟与灵儿一般无二。关云飞看得一怔,旋即收摄心神。

    轻叩门扉,屋内传来韩三仙惺忪之语:“深更半夜,不去钻研生娃,扰我清梦作甚?”欢儿忍俊不禁,灵儿面泛霞色,娇嗔道:“爷爷胡说什么?有天大的喜事,若不见定要后悔!”

    门扉吱呀开启,银发老者披衣而出。见着欢儿刹那,他倏然怔住,狐疑道:“莫非老天开眼,教你二人一夜之间得了这般大的女儿?真是奇事一桩!”

    三人哄笑不止。灵儿挽着欢儿上前:“这是您亲孙女欢儿,爹爹的骨血!”韩三仙面色骤变,先时戏谑尽散,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波澜。默然良久,方颤声道:“苍天有眼……老夫竟还有个孙女!”言未毕,已携欢儿纵身跃下楼去,在院中连转数圈。白发与素衣在月下翩飞,恍若仙鹤舞空。

    这位武功已臻化境的老侠,性情超逸。此刻喜得至亲,竟如孩童般忘形。但见他怀抱欢儿旋舞之际,指法暗合琴韵,将少女身躯如琴弦般轻引慢拢。纵使飞旋如风,欢儿仅衣袂微扬,笑声清越。

    待二人落定,灵儿嗔道:“爷爷莫要惊扰其他客人。”韩三仙闻言,身形一晃,已携欢儿掠回房中。烛光摇曳间,欢儿依偎祖父膝前:“这十七年,爷爷为何从不寻我?”

    韩三仙抚其青丝,目光渐沉:“此事须从二十年前说起。你父韩琴,十七岁时因不喜琴艺与我反目,负气远走。十年后归来,竟练成失传已久的‘流云剑法’。此剑招凌厉绝伦,他与你们娘亲杨颜玉决意仗剑江湖,惩奸除恶,便将灵儿托付于我。”

    韩三仙声音微颤:“可惜绝世剑法反招灾祸。黑道二十八名高手联手围攻,他们……终是力战而亡。今日得知欢儿之事,我才恍然……原来他们当年还生下了你。”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面容明暗交错:“这些年老夫踏遍江湖,却寻不得仇人踪迹。那群恶徒竟似凭空消失……”

    关云飞遂将李仙所言尽数相告。韩三仙听罢长叹:“当年途经草庐竟失之交臂,实乃天意弄人。幸得李女侠抚养欢儿成人,此恩必报。”转首望向关云飞,目露欣慰:“若非遇上你这孩子,我们也不会投宿此店,更无缘与欢儿相认。这一切,皆是天意。”

    关云飞执礼甚恭:“爷爷言重了。世间机缘,本就难以揣度。能遇见灵儿,已是三生有幸。”烛影摇红间,灵儿嫣然一笑,梨涡浅漾,恰似春水映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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