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三,辰时,大雾锁江。
刘文秀站在龙潭镇外的山坡上,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沅水对岸的辰州城完全隐没在浓雾中,连轮廓都看不见。这本是渡江突袭的良机,但他却眉头紧锁。
“将军,各营已集结完毕,是否按计划渡江?”副将请示。
“再等等。”刘文秀沉声道,“杨震不是庸才,这般大雾,他必有防备。传令:前锋佯攻青鱼滩,主力待雾稍散,从下游黑岩渡强渡。”
他部署得很谨慎:派两千人进攻辰州上游的青鱼滩,吸引守军注意;待主力八千人在下游渡江成功后,两面夹击,一举破城。为此,他连夜赶制了五十架大型竹筏,每筏可载三十人,还加装了木板护盾。
然而刘文秀不知道,对岸的辰州城内,杨震早已料到他这一手。
“报——!上游青鱼滩发现敌筏三十余只,正顺流而下!”哨兵飞马来报。
城楼上,杨震放下单筒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声东击西?传令上游守军:放敌筏靠近,待其半渡,以冲天炮覆盖江面,不必节省弹药。”
“那下游……”
“下游才是真戏。”杨震转身,“石阿豹,你率苗弩营,携所有迅雷铳,埋伏在黑岩渡南岸芦苇荡。记住,放第一批敌军上岸,待其集结时再打。我要的是全歼,不是击退。”
石阿豹眼中闪过兴奋:“末将领命!”
杨震又对水师将领道:“你率十艘快船,装载‘水底龙王炮’,从上游悄悄放下。待下游战起,顺流而下,专炸敌后续筏队。不必恋战,炸完即走。”
“遵命!”
部署完毕,杨震独自走上最高的望楼。浓雾渐散,江面景物依稀可见。他能看到上游青鱼滩方向已爆出火光,那是冲天炮在怒吼;也能听到喊杀声隐约传来,但很快被江涛声淹没。
真正的战场,在下游。
黑岩渡,江面宽约百丈,水流较缓,是理想的渡江点。此刻,第一批二十架竹筏已抵近南岸,筏上士兵纷纷跳入齐腰深的水中,涉水上岸。
带队的是刘文秀麾下悍将马元利,此人原是大西军老营出身,作战勇猛。他第一个踏上南岸土地,举刀高呼:“弟兄们!破城之后,金银女子,任取三日!”
上岸的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迅速在滩头集结。很快,三百余人聚成一团,后续竹筏正源源不断驶来。
就在此时,芦苇荡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放!”
石阿豹一声令下,三十杆迅雷铳同时开火。这种改良后的连发火铳,在五十步内威力惊人,铅子如暴雨般泼向滩头敌军。几乎同时,三百苗弩手射出毒箭——箭镞浸过蛇毒,中者剧痛难忍,伤口溃烂。
第一轮齐射,滩头敌军便倒下一片。马元利肩头中箭,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嘶吼道:“冲!冲进芦苇荡!”
残存的二百余人嚎叫着发起冲锋。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第三轮齐射,以及从芦苇中掷出的震天雷。爆炸声接连响起,铁片四溅,滩头顿时成了修罗场。
“撤!撤回筏上!”马元利终于意识到这是陷阱,但已经晚了。
上游漂下的十艘明军快船此时杀到,船头小佛郎机炮喷出霰弹,将正在渡江的后续筏队打得人仰筏翻。更有几艘船放下“水底龙王炮”,沉闷的爆炸从江底传来,两架竹筏当场解体。
江面一片混乱。北岸的刘文秀眼睁睁看着渡江部队被屠杀,却无能为力——他的弓箭射程不够,临时架设的土炮准头太差。
“将军!上游佯攻也失败了!伤亡过半,余部退回!”又有噩耗传来。
刘文秀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苦心筹划的渡江之战,竟在一个时辰内彻底崩溃。更糟糕的是,他看到了南岸芦苇荡中竖起的旗帜——那是永顺土司的图腾旗!
“彭肇槐……果然来了。”他咬牙切齿,“传令:全军后撤十里,固守营寨!”
他知道,这一败,不仅损兵折将,更意味着湘西土司将彻底倒向朝廷。辰州,已经打不下来了。
四月廿五,捷报传至南京时,朱炎正在格物院接见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利类思与安文思两位耶稣会神父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他们带来的行李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三个长木箱——里面装着欧罗巴最新的燧发枪,以及完整的零件图纸。
“尊敬的国公阁下,”利类思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这两支是法兰西陆军的制式燧发枪,射程百步,雨天可用。这一支是英格兰新式线膛枪,精度更高,但装填较慢。”
薄珏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箱,取出枪支仔细端详。他抚摸着枪机上的弹簧、击砧、药池,眼中光芒闪动:“妙!这燧石击发比火绳可靠多了!这线膛……可是为了让弹丸旋转?”
安文思年轻些,约四十岁,点头道:“正是。旋转的弹丸飞行更稳,射程和精度都提高。但膛线制作极难,一支枪需要匠人打磨数月。”
朱炎接过线膛枪,入手沉重,做工精良。他想起另一个时空的历史:线膛枪要到十九世纪才普及,但若能在明末提前出现……
“两位神父远来辛苦。”朱炎将枪交还,“徐先生已为二位安排好住所,就在格物院旁。望二位不吝所学,助我大明强兵富民。”
“能为天国播撒知识与福音,是我们的荣幸。”利类思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们还带来了一些书籍,涉及数学、天文、医学、机械。若国公允许,我们希望先将《几何原本》剩余部分译完——徐先生说,这是格物之基。”
“准。”朱炎对周文柏道,“拨银五百两,作为翻译经费。再选十名聪慧子弟,随二位神父学习拉丁文、算术。告诉他们:学成之后,可入格物院为研究员,待遇从优。”
正说着,猴子送来了辰州捷报。
朱炎看完,脸上露出笑容,将战报递给徐光启:“杨震打得好。不仅守住辰州,歼灭敌军三千余,更关键的是——永顺彭氏已公开效忠朝廷,正率兵清剿投靠张献忠的土司。”
徐光启抚须笑道:“此乃‘攻心为上’之典范。国公以盐铁布匹、子弟前程为饵,远胜刘文秀空口许诺的土地。湘西自此可定矣。”
“还没完。”朱炎走到地图前,“刘文秀虽败,但手中仍有一万余兵马,退守龙潭镇。若放任不管,他可能转攻沅陵、常德,或是退回川东。传令李岩:命杨震不必追击,固守辰州即可;调武昌新军一营南下,会同湖南兵马,东西夹击,务必将刘文秀部全歼于湘西。”
他顿了顿:“再告诉杨震:永顺土司助战有功,可按先前承诺,送彭氏子弟三人入南京国子监。另,从俘获的刘文秀军物资中,拨出三成赏赐永顺及各助战土司。记住,要公开分配,让所有人都看到——顺朝廷者得利,逆朝廷者殒命。”
猴子一一记下,又道:“国公,还有一事。沈廷扬那边传来消息,江南几家大丝商已凑齐股本二十万两,想办‘机器织坊’,但卡在了一个地方——他们找不到足够多的熟手工匠,尤其是懂机械的。”
朱炎略一思索:“让格物院办一个‘工匠速成班’,专教新式织机原理、维修。凡民间匠人,经考核可免费入学,学成后由织坊优先录用。另外,告诉那些丝商:若他们愿将工坊设在江宁、苏州城外,朝廷可免三年地税。”
“城外?这是为何?”
“工坊需水源、需转运、需招工,城内地价昂贵,且易引发火灾。”朱炎解释道,“设在城外,可沿河建厂,以水车为动力;工人可从周边乡村招募,农闲时务工,农忙时务农,两不耽误。这叫……城乡互补。”
徐光启闻言,若有所思:“国公此法,暗合《周礼》‘劝工恤商’之旨,又融泰西‘工场’之利,真乃创举。”
正议论间,王瑾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国公,苏州出事了。”
苏州府,吴江县。
事情起于一桩“清丈田亩”的纠纷。县中大户陆氏,有田千亩,却只报三百亩。新任知县按新政清丈,查实隐田七百亩,按律应追缴十年赋税,并罚银三千两。
陆家不服,联络姻亲故旧十余家,凑集家丁护院三百余人,围堵县衙,声称“知县苛敛,逼民造反”。更严重的是,他们打出了“复洪武旧制,罢苛捐杂税”的旗号,引来不少围观百姓。
知县年轻,是新科进士,缺乏经验,见势不妙,紧闭衙门,飞报府城。
消息传到南京时,已过去两日。
“陆家是苏州望族,累世官宦,族中有人在绍兴鲁王麾下为官。”王瑾汇报道,“他们此次发难,背后恐有人指使。据沈廷扬暗中探查,近日有不少绍兴、宁波来的士子出入陆府。”
朱炎听完,神色平静:“他们这是试探。试探朝廷推行新政的决心,也试探我的底线。”
“国公,此事该如何处置?若强硬镇压,恐激化矛盾;若妥协退让,新政将寸步难行。”
“不必我们动手。”朱炎淡淡道,“让苏州卫调一营兵,包围陆家庄园,但不要进攻。同时张贴告示:朝廷清丈田亩,为的是均平赋役,充实国库以御外侮。陆氏隐田逃税,本已违法;聚众围衙,更是谋逆。然朝廷仁厚,给其三日自省。三日内,陆家主事者自缚请罪,田产罚没五成,余者不究。若逾期不降……”
他顿了顿:“则以谋反论处,满门抄斩,田产尽没入官,分给佃户。”
周文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不是太……”
“乱世用重典。”朱炎声音转冷,“江南士绅,承平太久,忘了刀剑的锋利。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便敢进十步。我要让他们明白:新政不是请客吃饭,是改天换地。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看向王瑾:“你亲自去苏州坐镇。告诉那些士绅:朝廷不是要与他们为敌,而是要带他们走一条新路——一条工商兴盛、国强民富的路。愿意走的,前尘不咎,还可共享红利;不愿走的……那就只能被碾过去了。”
王瑾肃然领命。
待众人散去,朱炎独坐书房,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桌上摊开着辰州捷报、江南急报、以及两位神父带来的燧发枪图纸。
三件事,三个战场:湘西是军事战场,江南是人心战场,格物院是未来战场。每一处都不能松懈,每一处都要赢。
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字:以力破巧,以新革旧。
力是军力、财力、组织力;新是新知、新技、新制。这便是他在这乱世中,为华夏找到的出路。
窗外,秦淮河上画舫如织,歌吹隐隐。这座古城依然保持着表面的繁华,但朱炎知道,水面之下,暗流已经越来越急。而他能做的,便是握紧舵盘,在这惊涛骇浪中,将这条千疮百孔的大船,驶向新的彼岸。
更远处,湘西群山间,永顺土司兵正在清剿残敌;川东深山中,玄青播下的火种正在悄悄发芽;厦门港口,郑森在研究新俘获的战船;襄阳城下,李文博在与吴三桂的使者周旋……
这个暮春的夜晚,无数人无眠。而时代的车轮,就在这无眠中,缓缓转向一个未知而又充满希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