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清河县公安局。
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场倒春寒让气温骤降,整个办公楼里也仿佛被冻住了一样,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刚刚出院归队的齐学斌,屁股还没坐热,就敏锐地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往日里这个时候,走廊里应该是最热闹的。侦查员们大着嗓门交流案情,内勤抱着文件跑来跑去,甚至还能听到几个老烟枪在楼道口抽烟打屁的笑声。但今天,走廊里静悄悄的,连平日里最爱在值班室里吹牛的看门大爷,此刻都缩在窗户后面,眼神闪烁地看着大门,仿佛那里即将闯进来什么洪水猛兽。
各个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只能偶尔听到里面传来的几声压抑的低语和叹息。
“怎么了这是?天塌了?”
齐学斌推开刑侦大队的门,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扔,故作轻松地调侃道,“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昨天晚上集体去偷鸡被抓了?”
然而,没人笑。
“斌哥,你可算回来了!”
胖子阿发一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扑了过来。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圆脸,此刻皱成了一团苦瓜,手里挥舞着一份还没拆封的红头文件,那表情比哭还难看,“真的塌了!这回是真塌了!咱们局这回算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了!”
“什么文件把你们吓成这样?至于吗?”
齐学斌眉头微皱,接过文件。文件的纸张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扫了一眼标题,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关于在全省公安机关开展“命案积案清零”专项行动的通知》
落款是:省公安厅。那枚鲜红的公章,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看文件的人,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不就是个专项行动吗?咱们哪年不搞几个专项行动?扫黄打非、缉枪治爆、百日攻坚……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齐学斌翻开第一页,还在嘴硬安慰大家,“至于吗?看把你们吓得。”
“斌哥,你别看前面那些套话,你往下看,看最后那个附件。那个才是要命的东西!”
旁边的主管刑侦的副大队长、也是局里的老资格老张走了过来。他脸色铁青,手里夹着的烟都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却仿佛毫无察觉,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吸着,把肺里填满了焦油和尼古丁。
齐学斌直接翻到最后。
附件名单里,赫然列着全省各个县市的积案数量和考核指标。
清河县,被用加粗的黑体字重点标了出来,还特意画了红线。
“经省厅督察总队与刑侦总队联合核查,清河县公安局历年命案积案存量巨大,共计五起,严重影响人民群众安全感和满意度,拖了全省治安考评的后腿。现将清河县列为全省‘重点整治单位’。”
下面的一行字,更是字字诛心,如同判决书一般:
“限期三个月内,必须侦破全部库存命案积案。若未完成任务,县公安局主要领导就地免职,分管政法的县领导向省委作出书面检讨,并在全省政法工作会议上予以通报批评。”
“啪”的一声。
齐学斌合上文件,把它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力气大得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他气极反笑,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啊。五起积案,三个月清零?他们怎么不说三天清零?这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我们活!这哪里是什么专项行动,这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
“谁说不是呢!”阿发急得团团转,抓耳挠腮,“那几个案子大家都知道,有的都过了十几年了,那是陈年旧账,也就是死案!有的连尸体都找不到,有的现场早就没了,有的连受害人是谁都不知道。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年也未必能破一个啊!这不是逼着公鸡下蛋吗?这完全不符合刑侦规律啊!”
“而且……”老张终于掐灭了烟头,声音低沉沙哑,“我听说省厅的督导组已经在路上了,组长是那个出了名的‘黑面阎王’赵铁军。这人可是梁国华的铁杆心腹,出了名的六亲不认。这摆明了是冲着林书记和你来的。他们这是连后路都给咱们堵死了。”
齐学斌没说话,只是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果然来了。
昨天在医院里,他还跟林晓雅分析梁国华会玩阴的,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这么直接。
这就是阳谋。
我不整你人,也不查你账,我就给你派活儿。派这种绝对不可能完成的活儿。
你是警察,抓贼破案是天职。让你破积案,是为了给死者申冤,是为了维护社会正义,你在道义上根本站不住脚去反驳。只要你敢说半个不字,那就是对人民不负责任,就是态度有问题。
你破不了?那就是你无能,是你渎职,是你占着茅坑不拉屎。那我免你的职,摘你的帽子,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这一招,毒!太毒了!这比直接动刀子杀人还要狠毒百倍!
“斌哥,现在怎么办?局长已经去县委开常委会了,听说要把这张军令状领回来。要是真领回来了,咱们这就是往死路走啊!”阿发看着齐学斌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办?”
齐学斌猛地转过身,眼中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的火焰。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击之火。
“凉拌!”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拿起警帽扣在头上,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去县委!去常委会!既然他们想玩,那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张网,到底能织多大!”
……
县委常委会议室。
今天的气氛比昨天郑在民做检讨时还要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郑在民一扫昨天的颓废,满面红光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省厅的红头文件,像是在宣读圣旨一样,声音洪亮,抑扬顿挫,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报复快感。
“同志们啊,形势严峻啊!非常严峻!”
他一边敲着桌子,一边痛心疾首地说道,仿佛真的是在为全县的治安操心,“省厅这次是下了死命令的。清河县治安状况倒数第一,这是我们的耻辱!更是我们县委班子的耻辱!梁厅长在电话里那是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啊,说我们是不作为,是懒政怠政!”
说着,他斜眼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晓雅。
“林书记,您是我们县的班长,这事还得您做主。这么大的烂摊子,这么重的任务,你可得拿个章程出来啊。省厅可是说了,完不成任务,是要向省委检讨的。咱们清河县的脸,可丢不起这个人哦。到时候要是通报批评,不仅你的面子挂不住,连带着咱们整个班子都要跟着吃瓜落。”
林晓雅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的脸色很冷,冷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她的手放在桌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她当然知道这是郑在民的报复,是梁国华的杀招。
三个月,破五起死案。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算是福尔摩斯在世,也不可能做得到。他们这是要逼死她,逼死齐学斌,逼死整个清河公安局。
“怎么?林书记不说话?”
郑在民见她不接茬,更是得意忘形,身子微微前倾,咄咄逼人,“是不是觉得任务太重,对公安局下面的同志没信心?要是没信心,就让他们趁早说出来。咱们可以向省厅申请支援嘛,或者是……换个更有能力的同志来负责?我看咱们县里也不缺能干的人嘛,别占着位置不干事。”
图穷匕见!
他不仅要给林晓雅上眼药,还要借机夺她的权!只要林晓雅一示弱,他立马就会安排自己的人接手,到时候怎么折腾还不是他说了算?
坐在角落里的梁雨薇,今天是以省厅督察组列席观察员的身份到场。此刻,她正端着一杯精致的咖啡,嘴角挂着看戏的冷笑。
齐学斌,林晓雅,我看你们这次怎么死。
你们不是能耐吗?你们不是要查吗?现在给你机会查,这么多案子,看你能查出个什么花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晓雅身上。有担忧,有幸灾乐祸,也有冷眼旁观。每个人都在等着看这位年轻的女书记如何应对这个死局。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砰!”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郑在民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溅出几滴水来。
只见齐学斌站在门口,警服笔挺,大檐帽下的目光亮得吓人,仿佛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谁说我们也没信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齐学斌!你干什么!这是常委会,也是你这种级别能随便闯的吗?!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郑在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他大骂,唾沫星子乱飞。
“郑县长,我是来领任务的。既然是涉及公安局的任务,我这个主抓刑侦的副局长,应该有资格在场吧?”
齐学斌根本不理会他的咆哮,大步走进会场,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直接无视了郑在民,径直走到林晓雅面前,啪的一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报告林书记!清河县公安局副局长齐学斌,请求接下这个军令状!这个硬骨头,我们清河公安局啃了!”
林晓雅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胸前那枚熠熠生辉的警徽,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后变成了深深的担忧。
她微微摇头,用极轻微的动作眼神示意他:别冲动,这是个坑,是个死坑。
齐学斌却回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在说:信我。
“好大的口气!”
梁雨薇忍不住插嘴了,她放下咖啡杯,阴阳怪气地说道,“齐局长,这可不是抓几个小毛贼,也不是演电影。那是五起命案积案!全省都挂了号的死案!你说接就接?要是完不成怎么办?你拿什么负责?拿你的嘴吗?”
齐学斌猛地转过头,看向梁雨薇。
那眼神太凶,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吓得梁雨薇心里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差点打翻了咖啡。
“不用三个月。”
齐学斌竖起两根手指,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砸在钉子上。
“给我两个月!如果两个月内,这也是五起案子要是留下一件没破……”
他摘下头顶的警帽,重重地拍在会议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齐学斌,自己扒了这身警服,滚出清河县!永不录用!不仅如此,我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全场哗然。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郑在民愣了一下,随即狂喜。他正愁没理由收拾这家伙呢,没想到他自己往枪口上撞!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好!有种!”郑在民生怕他反悔,立刻大声说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在座的这么多领导可都听见了!这是军令状!林书记,既然你的爱将这么有信心,那你是不是也该表个态啊?”
林晓雅看着桌上的警帽,又看了看齐学斌挺拔如松的背影。她知道,齐学斌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在赌,在为她解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既然齐局长有这个决心,那我林晓雅就陪你赌这一把!”
她的声音清脆,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县委全力支持!从今天起,公安局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所有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搞小动作,别怪我林晓雅翻脸不认人!这顶乌纱帽,我和齐学斌一起戴,要摘,也一起摘!”
说完,她冷冷地扫了郑在民和梁雨薇一眼,那眼神,锋利如刀。
郑在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心里冷笑:哼,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两个月?就是给你们两年,你们也破不了!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