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刑侦大队技术科解剖室。
空气中弥漫着甲醛和消毒水的味道,这种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难以忍受,但对于这里的刑警来说,却是真相的味道。
无影灯下,那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不锈钢解剖台上。
经过特殊的药水清洗和漂白处理,原本发黄发黑、沾满了下水道污泥的骨骼,此刻呈现出一种惨白色。
每一块骨头都被极其精确地放在了人体结构对应的位置上,仿佛那个人还躺在那里。
“找到了。”
顾阗月放下手中的高倍显微镜,直起腰,轻轻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她的声音依然清冷,但若是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难得的波动。
站在一旁的齐学斌和老张立刻围了上去,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骨头。
“在哪?发现什么了?”老张急切地问道,恨不得把头伸到显微镜底下去。
“这里。”
顾阗月戴着橡胶手套,用一把精致的镊子指着左侧股骨的中段。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骨质融为一体的痕迹,“这是骨折愈合线。愈合情况良好,这说明他在受伤后得到了有效的治疗。而且,你们看这个。”
她转身走到观片灯前,把一张刚刚拍出来的X光片插了上去。
“啪”的一声,灯光亮起。
在黑白分明的片子上,一根细长的金属阴影清晰可见,深深地嵌在骨髓腔里,像是一枚钉子,死死地钉在骨头里。
“是髓内钉!”
齐学斌眼睛一亮,凑近看了看,“而且看这个形状和密度,不是普通的国产钢板。国产钢板一般比较厚重,边缘粗糙。这根钉子线条流畅,而且在X光下的伪影很小,这应该是……钛合金的?”
“行家啊。”顾阗月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欣赏一闪而过,“没错,是进口的钛合金髓内钉。这种钉子具有良好的生物相容性,不需要二次手术取出,当然价格也不菲。在三四年前,这样一套钉子加上手术费,至少要一万五到两万块。这在当时,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收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这种型号的钉子,因为价格昂贵,普通小医院根本不会备货,甚至连进货渠道都没有。整个清河县,只有几家三甲或者二甲大医院的骨科才会用。”
“太好了!这简直是大海捞针捞到了吸铁石啊!”
老张兴奋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在颤抖,“有了这个特征,排查范围就缩小了不知道多少倍!三四年前,做过左腿股骨骨折手术,用了进口钛合金钉子,年龄在30岁左右的男性!这简直就是按图索骥啊!这要是再找不到人,我老张就把这名字倒着写!”
“别高兴得太早。”
顾阗月习惯性地泼了一盆冷水,“这只能证明他做过手术。但怎么证明他是怎么死的?骨骼上虽然有其他伤痕,比如肋骨的裂痕和颅骨的损伤,但因为尸体高度腐败且经过下水道长时间冲刷,很难直接认定为致死原因。有可能是生前伤,也有可能是死后造成的。”
“先找人,找到了人,死因自然就出来了。”
齐学斌却显得信心十足,他拿起那张X光片,透过灯光仔细端详,眼中通过光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老张,别的地方不用去了。重点查县医院和中医院。能用得起这个钉子的,要不然是有钱人,要不然……就是有人给他掏钱。”
“斌哥,你是说……”
“一个在工地上干苦力的民工,哪来的钱做这么贵的手术?如果是自己摔的,他肯定选最便宜的国产钢板,甚至打个石膏硬扛回家养着。只有一种可能——”
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击着,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案情的关键点上。
“工伤。而且是重大工伤。老板怕出事担责任,或者为了让他赶紧闭嘴好起来,才会舍得花这种钱!这就是所谓的‘花钱消灾’。立刻去,查这两家医院的病案室!”
“我这就去!这次就算是把档案室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来!”老张抓起片子就往外跑,那速度一点都不像五十岁的人,比年轻人还利索。
……
下午三点,县中医院病案室。
这是一间位于地下室的旧房间,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发霉的味道,混合着灰尘的气息,让人呼吸困难。一排排铁架子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病历档案,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坟墓。
老张和两个年轻刑警正戴着口罩和手套,在一堆堆泛黄的纸张里翻找。他们的额头上全是汗水,白手套早就变成了灰色。
“张队,这都翻了三千多份了,还没找到啊。”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抱怨道,腰都快直不起来了,“会不会是在别的医院?”
“别废话!接着找!斌局说了重点是中医院和县医院,肯定就在这里面!哪怕翻到明天早上也得翻!”老张头也不抬,手里依然在快速地翻动着病历。
就在这时。
“找到了!我想我找到了!”
另一个在角落里翻找的年轻刑警突然大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张队,你看这个!”
老张一把扔掉手里的废纸,冲了过去,一把抢过那本病历。
《住院病历首页》
姓名:王二牛
性别:男
年龄:29岁
职业:建筑工
住址:清河县大大柳树乡王家屯3组
入院日期:2005年6月12日
诊断:左股骨干粉碎性骨折
手术名称:切开复位内固定术(钛合金髓内钉)
“就是他!”老张的手都有点抖,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时间、年龄、部位、耗材,全都对上了!快看联系人和付费单位!”
视线下移。
联系人:刘大头(工头)
电话:139xxxx8888
付费单位:清河县市政工程第三分公司
“市政三公司?”老张看到这个名字,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那可是县里的国企啊。而且这两年接了不少县里的重点工程,听说他们的经理赵刚跟咱们郑县长关系很不一般。”
“管他什么企!哪怕是皇亲国戚也没用!”那年轻刑警血气方刚,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有了这个,咱们就能去找这个刘大头了!只要撬开他的嘴,真相就大白了!”
老张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齐学斌的电话。
“斌子,查到了!人叫王二牛,三年前在县中医院做过手术。付费的是市政三公司,联系人是个叫刘大头的工头!但是……”
“但是什么?”电话那头,齐学斌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但是市政三公司的背景有点深。那个赵刚是郑在民之前在清河县工作时的老部下。现在郑在民又调回来当县长,赵刚就更是有恃无恐了,我怕……”
“怕个屁!”
齐学斌的声音陡然提高,“既然是市政公司的项目,那就去调一下当年那个工地的施工档案。看看有没有王二牛的出勤记录和离职记录。记住,动静别太大,别惊了蛇。至于赵刚,只要证据确凿,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
放下电话,齐学斌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人们。
王二牛。
这个名字,终于在这个时空里,重新浮出了水面。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案子之所以能破,是因为那家医院倒闭后,一个收废品的大爷在清理废纸时,看到了一张掉出来的X光片,正好被路过的一个老警察看到了。
那个老警察当年参与过下水道白骨案的勘查,对那个特殊的髓内钉印象深刻,这才顺藤摸瓜破了案。
而那一世,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八年。王二牛的老母亲在乡下哭瞎了眼睛,都没等到儿子的消息,最后抱着儿子的照片郁郁而终。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了。
“小刘。”他拿起对讲机,语气冰冷,“你带几个人,去一趟王二牛的老家——大柳树乡王家屯。去看看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侧面了解一下他当年出来打工的情况。重点问问,在那次‘失踪’前,他有没有往家里寄过钱,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特别是他最后一次和家里联系是什么时候。”
“收到!斌哥,我已经在路上了!保证完成任务!”
这就是齐学斌现在的优势。
他不仅知道结果,更知道每一个关键的节点在哪。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的珍珠,用一条合理的逻辑线串起来,做成一条锁住真凶的铁链。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林晓雅推门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显得格外干练,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
“学斌,听说你有线索了?”她开门见山。
“嗯。基本锁定了尸源。”齐学斌把刚才老张汇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市政三公司和赵刚。
“市政三公司……”林晓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赵刚,是郑在民之前一手提拔起来的。而且,市政公司的项目,很多都涉及到县里的重点工程和面子工程。如果查出命案,不仅赵刚完蛋,郑在民也会受到牵连。恐怕会遇到很大的阻力。”
“阻力肯定会有。”
齐学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这个王二牛不是普通的失踪。他在医院刚做完手术没多久就‘失踪’了,连那套昂贵的再固定手术都没做,包括取钉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还没来得及康复的时候,就在工地上出事了。这是把人命当草芥!这是为了赶工期、保乌纱帽而在杀人!”
“你想怎么做?”林晓雅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
“直接去工地。找那个刘大头。”
齐学斌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向外走去,“不管他是谁的人,哪怕是天王老子的人。只要他手上沾了血,我就必须让他吐出来!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个清河县,还有法律!”
林晓雅看着他那坚定的背影,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好。你去查。上面的压力,我来顶。”
这才是她认识的齐学斌。这才是那把能劈开清河黑暗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