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清河特区,海风穿过高耸的工业塔群,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低沉的啸叫。
齐学斌独自站在管委会办公楼的窗前,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静静地看着远方长鹏厂区那一抹在夜色中如白昼般的探照灯光,他知道,这十辆改型车开出大门的那一刻,清河的命运轮盘就已经开始高速旋转,没有退路,也没有刹车。
而在长鹏厂区的装运区内,此时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十辆经过耐高温和防风沙改型的长鹏大客车,身上盖着厚厚的防尘网,在夜色中静静地排列在铁轨和重型卡车旁边。
周远航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清单,头戴安全帽,正领着华为和电池配套厂的技术人员,在每一辆车前做最后的清点。
“大循环散热水泵的备件包,核对过没有。”他用笔尖敲着清单,大声问向旁边的年轻工程师。
“每一辆车都配了双份,已经用聚氨酯防震箱装好,锁在行李舱的备件箱里了。”工程师大声回答道。
“华为的低带宽日志中转盒呢,测试过哈希校验没有。”周远航转过头,看向华为的技术代表。
“放心吧周工,出厂前我们做了三次断网重连测试,在断网四十八小时内,日志数据能完整保存在本地加密区,只要中转站收到信号,五秒内就能完成分片压缩传输,绝对不会耽误国内研发中心的数据回传。”华为代表扬了拍手里的便携式测试终端,神色笃定。
齐学斌身披一件黑色风衣,在老李和赵明华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装运区。
轰鸣的叉车和气泵声在空气中震荡,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新橡胶的焦香。
“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周远航看见齐学斌,赶紧小跑着迎了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齐学斌抬头看着那高大威武的客车车身,伸手在崭新的防沙底盘护板上拍了拍,触手是一片高韧度合金的冰冷质感。
“明天一早就要装船发航了,我来看看长鹏的开山斧。”齐学斌收回手,转头看着有些憔悴却眼神明亮的周远航,“远航,这次去巴西,你带了多少人。”
“十五个技术骨干,三个华为的通信专家,还有两个大众的底盘顾问。”周远航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劲,“这是长鹏成立以来最精锐的一支技术队伍了,我们把全厂的底牌都带上了。”
“清河的底牌也压在你们身上了。”齐学斌眼神深邃,语气虽然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周远航的心头,“戴处长的话你也听到了,叶援朝盯着清河的印章,华鼎盯着长鹏的底盘,你们在巴西跑的每一公里,不仅是在验车,也是在给清河搬救兵,要是跑砸了,长鹏的这批车,可就真的成了我们清河特区的棺材板。”
“书记,您放心,长鹏哪怕用肩膀抬,也得把这十辆客车抬着跑完测试。”周远航一咬牙,目光中闪过一抹狠厉,“我们技术团队在临行前都表过态了,要是这车在巴西趴了窝,我们谁也没脸回清河,直接在当地的烂泥坑里把自己埋了。”
“胡说八道,我要的是车子能跑完,人也得平平安安地回来。”齐学斌拍了拍防震垫片的金属外壳,语气温和了下来,“去巴西多听苏清瑜的意见,她在一线跟星光基金和车队联盟斡旋,了解当地的弯弯绕绕,遇事多商量,别意气用事。”
“老李,你底盘上的防震垫片和双层防沙网,在装船前还要再复核一遍,海运一个多月,海风里的盐分高,防锈防腐蚀涂层可不能在路上就磨没了。”齐学斌转头叮嘱一旁的老李。
“书记放心,我们下午已经用防腐油把所有的接头全部封死,到了巴西港口,我们卸货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高压水枪把盐分洗干净,绝不让盐雾蚀坏了一块垫片。”老李粗声粗气地保证着。
随着最后一辆改型车缓缓开上重型平板车,气泵发出一声刺耳的泄气声,钢索在工人们的吆喝声中瞬间绷紧。
“发车。”周远航一挥手,大声喊道。
重型平板车拉着十辆盖着蒙布的客车,在探照灯的目送下,排成一条长龙,缓缓驶出了清河管委会的装运大门,朝远处的保税港区开去。
发车后,齐学斌和赵明华并肩站在装运区的钢架结构长廊下,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尾灯。
赵明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到齐学斌手里,脸上多了一抹轻松。
“书记,我们跟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谈下了特区的首单跨境投资及物流险,长鹏这批车,如果海运途中有任何沉船、货损或不可抗力导致损失,中信保会在十五个工作日内赔付九成的改型费用,这笔保险合同的资金由特区商事互助基金提供,保费已经足额支付。”
齐学斌接过文件仔细翻看着,眼中闪过一抹赞许的笑意。
“明华,这件事你办得很漂亮,中信保的这笔保单,不仅是一道金融安全网,更是我们在政治上的一块防弹衣,叶援朝在常委会上如果指责我们拿财政信用去大洋上冒险,我们就可以把这份中信保的单子拍在他面前,告诉他长鹏的海外资产早已经完成了风险割裂,他想要拿债务安全来收回财权的借口,又被我们死死地封住了一道门。”
“我们财务科做账,绝不会给对手留半个扣子。”赵明华点头说道。
十天后,一艘巨型远洋滚装船拉响了低沉的汽笛,满载着清河特区的希望与长鹏的未来,犁开蔚蓝的海水,朝着大洋彼岸的南美大陆劈波斩浪而去。
漫长的一个多月航程里,周远航和他的技术团队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尤其是当货轮航行到赤道附近的海域时,大洋上的湿热几乎将整个底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底舱内部的温度甚至飙升到了四十七度,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远航和老李每天都要在深夜轮流值班,戴着防毒面具,手持便携式红外测温枪和电压传感器,踩着狭窄且布满油污的铁质防滑梯下到最底层的甲板。
十辆蒙着防尘布的客车在微弱的手电光下宛如静止的巨兽,他们必须逐一测量电池包在静止密闭高温环境下的温升数据,并将每一个数值记在湿透了的笔记本上,这是最宝贵的高温静态环境数据。
“老李,你说咱们齐书记三十一岁就挑起清河特区这么大的担子,他心里在想什么。”深夜,周远航靠在冰冷的车身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低声问道。
“能想什么,想让清河的老百姓吃饱饭,想让长鹏的两万工人不用下岗。”老李把测温枪收回腰间,叹了口气,“齐书记当基层民警的时候就是这脾气,认死理,只要是认准了对老百姓好的路,他就跟牛一样往前顶,当年东山矿难的案子,全省上下谁敢去查,他一个刚转正的民警就敢跟着刑警队去掀华鼎的底子,现在也是一样,华鼎在省里把我们逼到悬崖边上了,齐书记这是在用咱们的前途和长鹏的命运,去给清河特区砸开一条生路啊。”
“所以,咱们这次只能赢,死也得赢在巴西。”周远航攥紧了拳头,眼神坚毅。
大西洋的季风终于送来了陆地的轮廓。
巴西,圣保罗港口。
烈日当空,空气中弥漫着咸湿而燥热的空气,集装箱码头上一片嘈杂,巨型的龙门吊在轨道上缓缓滑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苏清瑜身穿一件米白色的干练衬衫,戴着大墨镜,手里拿着星光基金的法务卷宗,正站在卸货区和几名圣保罗港口的官员进行最后的交接手续。
港口的海关和税务官员对这批来自中国的“非危化品认证”和“宽温区新能源准入证明”极其挑剔,试图用繁琐的程序性核验来拖延放行时间。
苏清瑜没有任何废话,她直接调动了星光基金在圣保罗当地合作的庞大法务网络,当场向港口总监提交了一份由圣保罗州工业厅签发的“新能源绿色验证通道特许放行函”,以极其强硬的法律条款堵死了海关官员故意找茬的借口,迫使他们在不到半小时内就完成了所有的放行盖章。
随着巨型吊臂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第一辆长鹏客车被缓缓从货轮的底舱吊装出来,稳稳地落在了布满煤灰的码头地面上。
“苏小姐,这车看起来确实很精致,但巴西的圣保罗和中西部的烂路,可不是你们中国那些平坦的柏油路。”
万方客运联盟的巴西本地负责人卡洛斯·席尔瓦走了过来。
席尔瓦是个身材魁梧的巴西中年人,虽然对星光基金的资金注入非常看重,但他对中国新能源客车的品质一直抱有深深的怀疑,甚至在联合开发会议上多次投过反对票。
他指着卸下来的客车,对苏清瑜发表他的看法。
“这里的环境温度经常在四十度以上,道路上满是坚硬的砂石,以前我们引进欧洲的客车,不到三个月悬挂就烂了,你们这车虽然外表好看,但如果电池在高温下频繁趴窝,万方是不会为这批车买单的。”
周远航在旁边听不下去,直接大步走了过来,当着席尔瓦的面拉开了客车前轮后方的底盘快拆锁扣。
底盘护板在气动卡扣声中弹开,露出了里面用特种高分子避震胶垫包裹的连杆防尘网,以及下方闪着金属光泽的双层物理风沙隔离网格。
“席尔瓦先生,你可以用手摸摸这里的聚氨酯材质。”周远航指着连杆解释道,“我们为了适应你们中西部的路况,把所有的外露动件保护全部升级为了耐飞石撞击的特种高分子材料,而且我们车头下方配有双通道的强制大循环风冷系统,比亚迪的高温安全算法能在三毫秒内对温升做出反应,这车就是为了巴西的高温而生的,你明天去封闭测试场看它跑跑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中国质量。”
席尔瓦伸手摸了摸那极其坚韧且有弹性的悬挂胶垫,眼里的轻视终于收敛了些许,神色有些吃惊,但仍旧耸了耸肩,在海运单据上签了字。
签完字后,中外双方团队在港区的一间简易铁皮屋休息区共进午餐。
屋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送来带着巴西风味烤肉香气的热风。
两位大众派来的德国质量顾问汉斯和奥托一边喝着有些苦涩的本地黑咖啡,一边看着长鹏团队摆在桌上的技术大纲,汉斯满脸叹服地对周远航说道。
“周,你们的研发和制造速度让我觉得惊讶,如果在德国大众总部,完成底盘防尘套的聚氨酯配比测试和长途海运合规,从立项到出关至少需要十八个月,但你们清河只用了两个多月,这在欧洲是不可想象的,你们的政府审批流程难道不需要走漫长的合规审查吗。”
“汉斯,在我们清河特区,只要是能提升产品质量和抢占市场先机的事,特区管委会会提供一天内办结的保税直通车服务,这是特区财权独立带来的审批效率,我们叫它清河速度。”周远航笑着说道,眼里满是自豪。
此时,在测试场外的铁丝网山坡上,灌木随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半山腰的一处灌木丛后,开曼咨询公司的商业刺探卡洛斯·门德斯正伪装成远足游客,用一架装有六百毫米长焦镜头的单反相机对着大门内刚刚驶入的长鹏客车疯狂拍照。
他的镜头死死锁定在车轮悬挂和底盘快拆护板上,随后他迅速把照片打包,通过加密的保密邮箱回传给了国内华鼎集团的技术总监。
门德斯在山坡上拍完照后,迅速返回了圣保罗郊外的一处廉价旅馆,在这里,他见到了华鼎集团在当地雇佣的一个叫路易斯的本地黑中介。
路易斯是个满脸胡茬的当地地头蛇,平日里带着一帮小混混在集装箱码头和仓储区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门德斯先生,星光基金在测试场周围雇佣了最精锐的专业武装安保,他们的人配着全自动步枪巡逻,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更别提拆卸他们的零部件了。”路易斯抽着粗俗的雪茄,吐出一大口白烟,神色有些贪婪,“想要拿到那个中国车企丢弃的防震垫片包装袋或者车机调试废纸单,你给的这点活动经费,可不够我们在圣保罗警局打点关系。”
“另外,我听港口海关的人说,这几天除了你们华鼎,还有法国雷诺和瑞典沃尔沃的海外商务代表也在到处打听这批中国客车的技术参数,欧洲人对这批改型电车非常紧张,如果你出价太低,我可不敢保证这些资料会不会被他们先买走。”路易斯冷笑道。
“加钱没问题。”门德斯拉开拉链,从包里拿出三叠绿色的美钞丢在桌上,眼神阴冷,“但我必须在下周一前拿到长鹏底盘高分子避震胶垫的物理样件碎片,不管你们是用偷的还是用抢的,必须办到,至于欧洲人,你最好管住你自己的嘴巴,明白吗。”
路易斯看着美钞,眼里的贪婪之色大盛,大笑着拍了拍胸口保证。
苏清瑜坐在一辆吉普车里,车子驶入测试场大门的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铁丝网外山坡上的闪光。
她戴上墨镜,微微侧过头,冷冷地朝那个隐秘的角落看了一眼。
“苏小姐,山坡上那个探子最近一直在跟着我们,需不需要我让特区保卫部在当地的安保人员过去把他驱逐了,或者没收他的相机。”旁边的星光法务主管低声请示。
“不用管他,让他拍吧。”苏清瑜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意,“齐书记在国内交代过,想看底盘的人,我们就算把防沙网大方地亮给他看,他也抄不走核心的东西,华为的代码物理脱敏和特区的法律免责声明早就做成了铁笼子,门德斯就是把镜头贴在底盘上,拿到的也不过是些表面的废铁数据,他今天拍得越急,说明国内的华鼎越心慌,我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把明天的热浪第一跑完成,让事实来抽他们的耳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测试场跑道上已经开始做最后整备的十辆长鹏客车,感受着从大洋彼岸吹过来的咸湿海风,那风里带着一股令人燥热的温度。
身后的测试跑道上,第一辆客车引擎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那是驱动电机开始进入自检状态的声音。它如同一声清脆的战鼓,唤醒了这片沉睡的封闭测试区,也预示着长鹏客车和清河特区在大洋彼岸的真正战役,从今天开始,彻底吹响了集结号。
风从南美洲的滚滚热浪中吹拂过来,带起了一股令人窒息而又兴奋的火热燥意,大洋彼岸的这把熊熊烈火,在这一刻,已经彻底被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