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姒宝知道他有失眠症。
那些她不在的夜晚,他一个人在这异国他乡,睁着眼熬过漫漫长夜的样子,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心疼。
此刻看着他眼下那抹淡淡的青影,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那动作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带着说不尽的怜惜。
“那霍总,”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噙着一抹俏皮的笑,“姜秘书全程为你服务。”
霍烬辰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拿起车钥匙,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谢谢姜秘书,”他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结束了给你发大红包。”
车子驶出酒店,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幽静的私家道路。
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缠,在头顶形成一道绿色的拱廊。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铺开斑驳的光影。
路的尽头,是一座墓地。
那墓地修得极其豪华,占地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
黑色的铸铁围栏环绕四周,围栏上攀爬着常春藤,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墓园内铺着整齐的青石板路,两侧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柏树。
最中央是一座高大的墓碑,白色的大理石材质,顶端立着十字架。
十字架上有岁月侵蚀的痕迹,边角有些风化,可见年代久远。
墓碑前已经站了一群人。
有穿着黑色西装的艾米家族成员,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有一个格外显眼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
姜姒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凝住。
那男人约莫六十岁上下,身姿挺拔如松。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立领紧扣,衣料垂坠,衬得整个人庄重而肃穆。
他的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
面容清癯,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邃如潭,此刻正凝视着墓碑,不知在想什么。
最让姜姒宝惊讶的,是他身上的气。
淡淡的金色,像晨雾般萦绕在他周身,那金色纯粹而温暖,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
那是有大功德的人才会有的气。
她眨了眨眼,悄悄收回目光。
霍烬辰牵着她的手走上前去。
他与那些人打招呼,用流利的英文寒暄几句,然后站在一旁,充当起翻译的角色。
姜姒宝的英文还不错。她站在霍烬辰身边,安静地听着那些人的谈话,渐渐地,听出了大概。
原来这座坟墓,在两百年前是块风水宝地。
那时候选址的人一定是个高人,选的位置极好,能让家族兴旺发达。
可两百年过去,沧海桑田,风水随着天时地利的变化而变化。
如今这里煞气汇聚,更糟糕的是……
墓中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个“不速之客”是什么,姜姒宝没听懂,但从那些人的语气里能听出,那东西极其棘手。
它寄生在墓中,汲取着艾米家族的气运,甚至……几代人的性命。
中山装男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他说,需要现在艾米家族的人出面,用族血配合阵法,一起压住煞气,再慢慢化掉。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所有人的配合。
另一种方式更直接。
把坟墓刨了,阵法暴晒三年,重新选址下葬。
可艾米家族的所有人都不同意。
刨祖坟?那是大不敬。
于是只剩下第一种方式。
虽然麻烦,虽然漫长,但总算所有人都点头了。
霍烬辰拉着姜姒宝的手,悄悄退到一旁。
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弯下腰,凑到姜姒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术业有专攻,我们站在一边看着就好。”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上,痒痒的。
姜姒宝点点头。
霍烬辰转身,从车上拿出一把折叠椅,打开,放在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
他按着姜姒宝的肩膀,把她按进椅子里。
“你坐着。”
那语气不容置疑。
姜姒宝乖乖坐着,看着他。
霍烬辰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正烈,是大师选定的吉日。
他又从车里拿出一把遮阳伞,正准备撑开——
“在场所有人,都不要打伞。”
一道苍劲的声音响起。
霍烬辰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对上中山装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目光锐利如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霍烬辰立刻收起伞。
其他几个正准备撑伞的人也纷纷收起。
中山装男人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瓷碗。
那碗不大,通体青灰色,碗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样,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先往碗里化了三张符纸。
符纸遇火即燃,化作一缕青烟,融入碗中。
然后,他开始取血。
按照艾米家族的辈分和年龄顺序,一个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他手持一根细长的银针,轻轻刺破他们的指尖,挤出几滴血,滴入碗中。
每个人被刺破指尖时,脸上都有片刻的痛楚,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取完血,中山装男人从布袋里拿出朱砂、雄黄和其他几样姜姒宝叫不出名字的材料,一样一样加入碗中,用一根枣木棍慢慢搅拌。
他的动作极稳,极慢,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最后,他取出符纸和笔。
那笔也是特制的,笔杆乌黑,笔尖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蘸了蘸碗中的混合液体,在符纸上画了起来。
每一笔都极慢,极重,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一共九张符。
画完最后一张,他将九张符纸托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词。
然后,他猛地朝天空一抛!
九张符纸飞向空中,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符文竟开始发光!
红色的光,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下一秒——
符纸自燃了。
它们在空中燃烧,化作九团火焰,那火焰不是普通的橙红色,而是金色的,璀璨得像是九轮小小的太阳。
旁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惊呼出声,有人捂着嘴说不出话。
而姜姒宝看到的,远比他们多。
她看到那九团金色的火焰在空中汇聚、融合,化作一条金色的巨龙!
那龙身长数丈,鳞片分明,龙须飘荡,龙目如炬。它仰天长啸——
“吼——”
那龙吟声震耳欲聋,却又不是真的声音,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震颤。
金龙盘旋一圈,然后猛地俯冲而下,直直钻入墓穴之中!
“吼——!”
又一声龙吟,从墓穴深处传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却依然清晰可闻。
姜姒宝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见墓穴上方,那些原本浓郁的黑气,正被金光一寸寸逼退、消融。
黑气不甘示弱地翻涌着,试图反抗,可那金光太过强大,太过纯粹,步步紧逼,毫不退让。
墓穴深处传来阵阵低沉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嘶吼,在愤怒。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惊恐,有人敬畏,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听不见龙吟,看不见金龙,但他们能感受到脚下的震动,能感受到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让人心悸的力量。
一只手落在姜姒宝肩上。
轻轻的,带着温暖的温度。
她抬起头,对上霍烬辰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关切,满是守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别怕。”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姜姒宝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慢,把胸口那点悸动慢慢压下去。
她眨了眨眼,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说。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
阳光下,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墓穴深处,龙吟声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不见。
黑气还在翻涌,却已不成气候。
金色的光芒在墓穴中流淌,像一条静静的长河,守护着这片曾经被诅咒的土地。
中山装男人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墓穴上,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转过身,看向艾米家族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有人哭了。
有人跪了下来。
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而姜姒宝坐在折叠椅上,握着霍烬辰的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温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