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花师是李月精心挑选的。
她翻遍了当地所有花艺工作室的简介,看了上百张照片,最后选定了一个叫智睿的女孩。
华裔,二十五六岁,黑长直发,眉眼清秀,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像邻家的妹妹。
照片里的她站在花田里,抱着满怀的向日葵,阳光落在她脸上,明媚得像加州的阳光。
李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年轻。漂亮。干净。没有攻击性。
就是她了。
花朵也是特意选的。
她没有选那些有纪念意义的玫瑰、百合,也没有选象征着爱情和思念的朱丽叶玫瑰、铃兰。
她选的是向日葵、车矢菊、满天星。
阳光向上的,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隐喻,没有任何心机,就像随便一个热爱生活的家庭主妇会选的花。
下午三点,智睿准时到了。
李月站在院子里迎接她。
月白色的丝绸居家裙,裙摆上印着一只慵懒的三花猫咪。
头发用简单的头箍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
光着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脚趾上涂着淡淡的裸粉色指甲油。
智睿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李女士?”她有些不确定地问,目光在李月脸上停留了一瞬。
大概是在确认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女人,真的是电话里那个声音沉稳的李女士。
李月笑了,笑容温和得没有一丝棱角。
“是我。请进。”
她们坐在院子里的藤编桌旁。
桌上摆着刚剪下来的花材。
向日葵还带着露水,车矢菊的蓝色鲜亮欲滴,满天星细碎如雪。
旁边是几个素烧陶罐,粗粝的质感,不精致,却透着质朴的生活气息。
智睿开始教她插花。
“向日葵是向阳的,所以要注意它的朝向。”智睿拿起一枝向日葵,轻轻转动,“您看,它的花盘总是朝着光的方向。插花的时候,我们要把最美的这一面朝向外面。”
李月认真地看着,认真地点着头。
她拿起一枝向日葵,学着智睿的样子,修剪掉多余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插进陶罐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对,就是这样。”智睿鼓励她,“您很有天赋。”
李月笑了笑,没说话。
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丝绸裙上,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海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发丝,吹动桌上的花叶。
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第二个花瓶快要完成的时候,她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篱笆墙外那道高大的身影。
黑色衬衫,深灰色长裤,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她假装看不到。
她甚至微微侧过身,把那个方向的风景让给智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专注。
她的手指继续摆弄着花朵,眼神继续落在花瓶上,嘴角继续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甚至还问了智睿一个问题。“你看这枝是不是有点歪?”
智睿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不歪,刚刚好。”
第三个花瓶也完成了。
三个陶罐并排摆在桌上,向日葵金黄灿烂,车矢菊蓝白相间,满天星细碎洁白。
阳光照在上面,像是给它们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粗粝的陶罐和鲜艳的花朵形成奇妙的对比,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美。
李月直起身,看着自己的作品,露出满足的笑容。
她转过头看向智睿,眼睛里带着真诚的谢意。
“谢谢你,很漂亮。”她说,语气轻柔,“跟你学到了很多。”
智睿也很喜欢这个客人。
李月不像她接触过的有些贵妇那样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也不像有些人那样挑剔刻薄,问东问西。
她温和,耐心,笑起来很好看,说话的声音也好听,让人如沐春风。
智睿看着桌上剩下的花材,忽然有了灵感。
她拿起那些零碎的车矢菊和满天星,手指飞快地编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像在变魔术。
几分钟后,一个花环出现在她手中。
车矢菊的蓝色做底,满天星的白色点缀其间,简单又别致,像是童话里精灵戴的那种。
“漂亮的女士,”智睿把花环递过来,眼睛弯成月牙,笑容比花还灿烂,“这顶花环属于漂亮的你。”
这是设计之外的事。
是额外的小惊喜。
李月真的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花环,看着智睿真诚的笑脸,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她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礼物了。
她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更深。
她伸手摘下头上的头箍,把头发轻轻拨了拨,然后低下头,露出乌黑的发顶。
“帮我戴上。”
智睿欣然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花环放在她头上。
车矢菊的蓝衬托着她乌黑的发,满天星的洁白点缀在她额前。
海风吹过来,花环轻轻颤动,像是活了过来。
“太美了,女士。”智睿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真心实意地赞叹,“真的,太美了。”
李月抬起头,扬起笑容。
“谢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向日葵上,轻声说:“很多人都会选朱丽叶玫瑰、铃兰那些名贵的花种。但我很喜欢向日葵和车矢菊,普普通通的,却让人安心。”
智睿点点头,深有同感。
“是啊,名贵的花要小心翼翼地伺候,这种花只要给点阳光就开得很好。”她笑着道,“祝您一直开心,像向日葵一样。”
李月看着她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起身,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沓纽元,递过去。
“这是插花的额外小费。今天我很开心。”
智睿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一万纽元。
折合人民币四万左右。
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天呐,谢谢女士!”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也太多了……”
李月笑着摇摇头:“不多。你值得。”
智睿抱着那沓钱,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和感激。
她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又鞠了好几个躬,才转身往门外走。
篱笆墙外的身影还没有离开。
李月这才像是刚刚发现他一样,目光追随着智睿的背影,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个方向。
她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李月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抿成一条线。
霍震宇站在篱笆墙外,隔着低矮的木栅栏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笑意,没有恶意,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想把眼前这个女人看透。
智睿从他身边经过,朝他点点头,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李月站在门边,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头上的花环。
她摸到那些柔软的花瓣,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它。
她的动作顿住了,有些尴尬地想要摘下来。
“很美。”霍震宇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像大提琴的中音,“不用摘。”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头上的花环上,没有移开。
李月的手顿了顿,反而更快地把花环摘了下来。
她攥着花环,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花瓣被她攥得变了形,有汁液渗出来,染在她掌心。
“你……”
“我带了食材。”霍震宇抬起手,把超市购物袋提高,晃了晃,“能进去坐坐吗?”
袋子里露出法棍面包的纸袋,红酒的瓶颈,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阳光照在袋子上,印出里面东西的轮廓。
李月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袋子。
她的目光在袋子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回他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她知道这不平常。
她侧过身,让出门口。
霍震宇迈步走进院子。
他的脚步很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味。
和二十年前一样,他没有换过香水。
李月转身抱起桌上的三个花瓶,跟在他身后进了别墅。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
她把花瓶放在导台上,向日葵、车矢菊、满天星在阳光下更加鲜艳,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转过身,看着霍震宇。
霍震宇已经把购物袋放在了导台上,正解开袖口的扣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自然,一颗一颗解开,然后把袖子挽到小臂。
他的小臂线条流畅,肌肉紧实,看不出是五十多岁的人。
李月站在原地,看着他做这些。
她没有动。
霍震宇挽好袖子,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李月小步小步地走上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又好像不敢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游移,最后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
走到导台边,她停下来,隔着导台看着他。
导台不宽,也就一米左右。
这一米的距离,像是某种界限。
“你怎么也来新西兰了?”她问,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来嘲笑我的吗?”
霍震宇抬起眼,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像是要把她每一个表情都收进眼底。
她今天没有化妆,或者只化了很淡的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
那是长途飞行和睡不好觉留下的痕迹。
“不是。”他淡淡道,“我来新西兰半个月了。偶然碰到你。”
李月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真实,眼睛微微睁大,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张了张嘴,像是被这个消息惊到了。
“啊?”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你不是前几天应该参加霍家的商业晚宴吗?”
霍震宇拿起导台上的红酒,看了看标签。
是新西兰本地的黑皮诺,不算名贵,但品质不错。
他把酒放下,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没去。”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意思。霍沉舟把霍家的水搅得一团乱,很多长辈都不太认可。”
李月垂下眼。
她没有接话。
霍震宇太聪明了。
他太清楚说什么话她会听下去,太清楚什么样的立场会让她放松警惕。
他不需要问她为什么来新西兰,不需要问她霍震霆怎么没来,不需要问她刚才为什么落荒而逃。
他直接用这一句话,就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和霍沉舟不是一路人。
他和那些不太认可的长辈们站在一起。
那就意味着,他可能是她的盟友。
李月沉默着。
这个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不说话,就不算承认什么;不说话,就不算承诺什么。
她只是转过身,走向厨房区域,开始准备晚餐。
她打开冰箱,取出食材。
三文鱼,虾,柠檬,黄油,还有一些新鲜的香草。
她拿起刀具,开始处理三文鱼。
刀锋划过鱼肉,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动作很轻缓,很沉默,像是一个人在家时的日常。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导台上的向日葵上,落在导台上的红酒上,落在她月白色的丝绸裙上。
她的侧影在阳光里显得柔和而安静,像一幅画。
霍震宇站在导台另一边,看着她的背影。
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
“需要帮忙吗?”
李月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不用,你坐着就好。”
霍震宇没有坐。
他绕过导台,走到她身边。
他的脚步很轻,但她能感觉到他的靠近。
空气里那股雪松的香味浓了一点。
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在料理台上忙碌。
“我记得你以前不会做饭。”他说。
李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继续切着三文鱼,没有抬头。
“人总是会变的。”她说,声音很轻。
霍震宇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一刀一刀切下去。刀法很稳,很熟练,确实不像新手。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
现在那根手指空着。
“霍震霆呢?”他问,“他让你一个人来?”
李月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回答。
霍震宇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看着她抿紧的嘴唇。
他看到了她想让他看到的一切。
隐忍,委屈,欲言又止。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厨房里只有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海浪声。
阳光慢慢西斜,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很久之后,李月开口了。
“他不来。”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现在不太出门。”
霍震宇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什么叫“不太出门”。
京都那边的消息,他多多少少听到一些。
霍震霆被架空,霍沉舟掌权,霍烬辰站在他那边。
曾经的霍家家主,如今窝在别墅里抽雪茄,很少在人前露面。
“那你呢?”他问。
李月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眼泪。
她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切菜。
霍震宇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乌黑的发丝,看着那纤细的脖颈。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刚嫁进霍家,年轻,漂亮,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人。
她看他的眼神总是躲闪的,偶尔对上,又会飞快地移开。
他给她送过东西,她不收;他约她出去,她不去。她选了霍震霆,选得毫不犹豫。
后来他就很少回主家了。
再后来,他听说她过得好,听说她生了儿子,听说她在霍家站稳了脚跟。
再再后来,就是现在。
她站在他面前,穿着月白色的居家裙,戴着向日葵花环,在他的厨房里给他做晚餐。
像一场梦。
“我来吧。”他说,伸手去拿她手里的刀。
李月愣了一下,刀已经被他拿走了。
霍震宇站在料理台前,开始处理那些食材。
他的动作很熟练,刀工很好,三文鱼在他手里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月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料理台上,落在那盘切好的三文鱼上。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还记得吗?”霍震宇忽然开口,没有抬头,“有一次你来老宅,迷路了,走到我那边。”
李月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记得。
那是她嫁进霍家的第一年。
老宅办家宴,人多杂乱,她想去洗手间,却走错了方向,七拐八绕地走到一个偏院。
霍震宇正在院子里看书,看到她,愣了一下。
她当时很尴尬,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转身就跑。
“我给你指了路。”霍震宇说,刀没有停,“你跑了。”
李月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顿了顿,刀顿了顿,“你是故意的。”
李月的睫毛颤了颤。
“那时候霍震霆还不是家主,”霍震宇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你选他,是对的。换我,我也选他。”
李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霍震宇把切好的三文鱼摆进盘子里,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呢?”他问,“你选他,是对的吗?”
李月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可那平静下面,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是质问,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问题,她不能回答。
她垂下眼,转过身,去拿平底锅。
“我去煮虾。”她说。
霍震宇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阳光继续西斜,厨房里的光影越来越暖。
平底锅烧热,黄油融化,虾仁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慢慢飘散开来。
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煮虾,谁都没有再说话。